【王陽明帶你打土匪068】醒來高聲獅子吼(上)

3

文/陳復
龍場悟道,究竟悟得什麼樣的領會呢?重點就在「吾性自足」這四個字的體會,他首度領會出「自性」,相對於創生萬有那最終極的宇宙本體,每個人的心靈裡都有個自具的本體來對應交合宇宙的本體,這種本體就是自性,自性本在自家身內,並不在身外。當悟得自性本體,就不再有內外的區隔,內外打通一片,這就是「天人合一」更精細的領會。
我們會說這更精細,因為世俗的冥契經驗常只是領會到自我的消融感,這屬於很低階(具有普遍性)的冥契經驗,接著較深度的冥契經驗則開始領會出宇宙本體的存在(或者會依照各宗教的暗示而有不同的認知路徑,譬如基督教的信仰者就會仰望上帝),更深度的冥契經驗則能領會出自身就有自性本體,生命本身就具有完整性,無需對外依賴。
陽明龍場悟道的經歷,讓我想到奧地利心理學家傅朗克(Viktor Emil Frankl,1905~1997)首創的意義治療學(logotherapy)。傅朗克的人生波瀾壯闊,他本來是維也納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後來自己開業從事心理治療工作。西元1944年,在納粹即將侵入奧地利前,他本來獲得美國政治庇護,卻因為想陪伴年邁的父母而留下,沒想到他和父母與妻子全家人都因為是猶太人,被納粹送往不同的集中營,瞬間他的名字、頭銜與各種社經地位都不再有任何意義,人生各種經歷都被一筆勾銷,識別他這個人的內容只剩下刺烙在身上一個毫無意義的號碼,人的尊嚴完全被踐踏,唯一留下來就是「赤裸裸的存在」。他在奧斯威辛集中營第一夜即將入眠前,對自己許下的諾言,就是「絕不走進高壓電的鐵絲網自殺」。
傅朗克在集中營遭到各種精神或肉體的虐待,包括拿鞭子無理由的毒打、監工的冷嘲熱諷、忍耐飢寒交迫,看著同伴的死亡……這些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在這種極端的環境裡,他對自己的要求很簡單:每天都要把鬍子刮乾淨,神氣而有精神地行走,絕不要被納粹覺得已毫無價值而送進毒氣室,最終變成排氣管上的一縷清煙。支撐他在苦難中的精神支柱有兩個:被妻子縫在衣服夾層中未出版的第一部著作手稿,還有對生死未卜的妻子濃郁誠摯的愛。
戰爭結束後,他回到維也納,赫然發現他的家人全都在納粹集中營被迫害身亡,他的父親當時一被關不久就因為飢餓死於波希米亞,母親與哥哥則被納粹殘酷殺害,朝思暮想的妻子則在納粹投降前被折磨至死,唯有他倖免於難。
傅朗克的心中沒有抱怨和悔恨,沒有留戀在被迫害的情結裡,集中營中的悲痛經驗,反而使得他發展出積極樂觀的意義治療學,充滿著對人類心靈的深刻體悟。正如他常引用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的一句話:「任何打不垮我的事情,都將使我變得日益堅強。」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