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百年筆陣 不同的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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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人:鄭慧慈 政大阿文系教授
去年十月下旬曾邀請在土耳其協助慈濟辦學,讓敘利亞難民孩童有書可讀的台商胡光中先生至外語學院演講,當日因為聽眾爆滿而臨時更換講廳。演講題目是「你不認識我,你卻愛我」,場中最令我感動的是,他們辦學的目的之一在避免這些難民因失學淪為極端主義者的工具,避免他們的仇恨訴諸暴力與復仇。換言之,這些慈善家要透過教育,將愛深植在難民的內心,柔軟他們劫後餘生的怨憤心。
猶記十九世紀中葉至二十世紀中葉,黎巴嫩與敘利亞因殖民統治所衍生的政治與經濟問題,掀起一股遷往美洲的移民潮,他們的目標在掙脫束縛與壓迫,尋求更好的生活品質。移民者深受僑居地文化的薰陶,融合了阿拉伯與西方思想,掀起阿拉伯式的浪漫主義思潮。文人紛紛著書立說,描寫僑居地痛苦的現實,也緬懷快樂的時光,藉由「沈思」與「衝擊」理解生命的意義和宇宙的真理,認為人的生活理應完美無缺,因此讚頌愛、傳播愛。這種思惟東傳至阿拉伯本土,影響阿拉伯文學與藝術近百年之久。異域在他們的認知裡是自由之地、是充滿希望之土。
反觀同屬大敘利亞地區的巴勒斯坦人在經歷數度戰爭劫難之後,移居世界各地,難民思潮因此首度出現在阿拉伯文壇上,有別於中世紀的「災難文學」或上述的「移民文學」,許多不朽之作孕育而生。這些文人筆下,被占據的巴勒斯坦故鄉是永恆的芬芳,而異域是放逐之地。
阿拉伯之春以後,戰爭、恐怖暴力、族群滅絕、飢荒等災害造成大批群眾湧入其他國家尋求庇護,「難民」成為二十一世紀阿拉伯世界最受矚目的人。他的特質是孤獨、憂鬱;與外界之間隔著一道高牆,內心的傷痛深不可測。他眼中的新居地屢屢重現中世紀人類政治、社會、文化、環境的詭異影像,種族階級、社會地位的層次異常鮮明。難民文人挺身描繪個人與新社會之間在語言、文化、思想上的隔閡、自信心的崩潰、親人離散的傷痛、失去依靠的絕望……等問題。他們最在乎的則是何時返鄉。異域在難民文人的內心再也稱不上是希望之地,而是延續巴勒斯坦文人筆下的「放逐地」,因為文人無論擁有多少學問,在故土擁有多麼崇高的地位,一旦淪為「難民」,生命就得從零開始,他稱不上是異域的文人,而是「難民文人」。他在異域的優勢便是他的傷痛,人們看不見他的文采,而是他的「難民」身分。因此,儘管難民文人可能在異域得到許多恩澤,筆下的異域卻總是綑綁靈魂的荊棘,是缺乏記憶靈魂的空虛,被他唾棄。反之,殘破不堪且滿布豺狼虎豹的故土,總被描述為值得擁抱的母親、是孕育萬物的女神。經由這種反面宣洩方式,難民文人才能獲得思想的自由與解放。放逐地猶如箭靶,必須吸收文人所有負面的情緒。事實上,難民文人在新居地擁有的言論自由度絕非故鄉能比。多心的難民文人無論旅居何處,都擅長緬懷過去、擁抱海市蜃樓。
我的認知裡,還有一種「異域」就是故鄉,在生長的地方、熟悉的角落。它是故鄉人的自我放逐地,無需戰爭與暴力便能讓他在熟悉的陌生裡一蹶不振,使他憂鬱,甚至痛徹心扉,唯有等待愛苗再植,故鄉難民才得起死回生,但誰又有能力做插苗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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