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迴廊】擦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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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伯軒
自從當了老師之後,日子總與黑板撞在一起,尤其四處兼課,慢慢地竟然開始留意不同教學單位的黑板整潔與材質。
每周五早上固定在亞東技術學院講授國文,早八的課堂,對於大學生而言總是一陣煎熬。通常上課鐘聲響起,我也不會立即就進入主題,反而是先開始清理板擦,然後老老實實地擦起黑板。並不是說黑板留下了前一晚的課程筆記(黑板早已被擦拭完了),但是厚重的粉筆灰殘留在板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混亂不規律的痕跡,所以我必然會利用三五分鐘好好清理一遍,一方面也是等候學生入座,並在心中順順講課的內容。
在還沒有讀大學之前,對於大學充滿了許多神聖的想像。高中的國文老師游雅婷曾經在課堂講過一段軼事:當年她還在台大中文系就讀的時候,某一位知名教授進到教室,見到黑板還留有上一堂課的板書,便轉身回研究室;待得同學清理完黑板後,才由班代去請教授回來上課。
那個年代聽到這樣的大學生活,不但不覺得教授擺姿態,反而在心中對於大學教授的權威添上了幾分想像。如今執教上庠,走進教室看到上一堂課的筆記是常有的事,但,也未必真覺得有什麼不敬。前兩年在中原大學授課,某一堂課分到了工學院的教室,每次進去,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留下前一天的英文、數學或工程圖筆記,實在是陌生得很,不過竟覺有種奇異的美感,拿起板擦一邊擦拭一邊解讀,啊,這單字我認得,哇,這電路配置圖畫得好漂亮。心中不由自主讚歎,其實也是挺新鮮的。
擦黑板是一門工夫,這事我國中就知道了。那時的數學老師林榮福,就是擦黑板擦得非常有節奏與次序。他一定從黑板的左邊開始由上往下直直地擦下來,依序擦到了黑板的最右邊後(過程當中還必須換不同乾淨的板擦),最後再把黑板上下方的「天」、「地」給「收邊」。如此下來整個黑板看起來就光滑明亮,非常清朗。
這時我總會想起兒時的塗鴉──拿著彩色筆在剪貼簿上畫畫,總是一個勁兒上下左右亂塗,最後的圖案總是東殘西缺,還餘有很多填不滿的細碎空白。某一次看到哥哥拿著彩色筆,有條有理地從上到下或依序從左到右慢慢地填滿顏色,我突然發現彩色筆竟然能畫出像水彩般的勻暈效果,非常喜歡。
也正當全班同學讚歎老師嚴謹的工序與態度時,老師便說我們沒見過世面。他說,等我們上高中,到了台北車站附近的補習班上課時,就會發現補習班的黑板有學校的兩倍大,並有專門負責擦黑板的「板哥」,那些集塵的板擦一箱又一箱,當然也不是用板擦機來整理,而是直接用吸塵器清潔。
那時一定覺得考上理想的高中是件很得意的事情吧。這竟已經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我好像就是那個時候愛上擦黑板的,所有的節奏都是向數學老師學的。看著殘留的板書或粉筆灰依序被清除,思緒與心情彷彿也逐漸沉澱下來,漾出一片的黝黛碧綠。收好天地,我們上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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