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有燈】我的高雄記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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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高雄,彷彿蒙塵已久的一粒珍珠,倏忽,被擦拭淨盡;不僅色澤溫潤、儀態姣好,就算湊近眼底細看,都能由反折出的蕩漾光暈,照見出四射的活力。
我那所謂的高雄記憶體,說穿了,就是以左營為中心點的昔日情懷。
海軍陸戰隊652團的團部連,緊挨著司令部,僅隔著一道圍牆。一開始,我被所屬的團部連,分配到存管排;彼時(民國六十五年),電腦作業已然在軍中開步走,對於數學完全不來電的我,因此墜入了一個不見天日的鬼魅黑洞。雖然理智告訴我,趕緊求饒,趕緊請調吧,但我過於貪戀每天走路去司令部上班的放風時刻,雖然才僅僅十幾分鐘,已然是喜獲自由的假想天堂。一直到連長由排長處得知我在工作上的反應,幾近白痴,才火速將我調回連上,改去管理槍枝。我剎那像是回過神來的植物人,不但成天在連部的伙房打轉,順手拈來好吃的菜餚;還可以躲在槍械室裡聽音樂,睡懶覺。肚子的脂肪隨著心境的好轉而急速囤積,再也不強說愁的長吁短嘆。
每逢周日上午,最為痛恨值星排長臨時交代任務,哪怕是三十分鐘,都要讓我火冒三丈。我真像是急著飛出樊籠的囚鳥,一心想趕去高雄市內的電影院,觀賞早從政戰士手上搶到票券的勞軍電影。看完電影後,或是在鬧區的冰果店喝杯木瓜牛奶,或是搭上公車返回左營大街,由蜜豆冰、臭豆腐、烤玉米吃到酸菜隨意加的牛肉湯麵。
如今回頭想,左營的鬧市一條街,走過來,走過去,就是那個樣,平凡得有如塌鼻小眼扁臉的村姑;但在我當時的眼中,卻是國色天香般的仙女。不到回營報到的時間,就是死心眼的滯留在那兒磨蹭,哪怕坐在冰果店的板凳上發呆兩個小時都是好的。
我也見識過在地人或許都沒去過,專門為部隊採購而存在的菜場。
連部裡,人人都視接任伙委為頭痛的事,萬一遭到團部長官的投訴(團部領導的伙食要由團部連負責),被連長修理是小事,禁足幾周不讓出去,才真是絕不人道的處分。我這人只要是沾到吃的任務,精神立刻就抖擻起來;搞吃的?太容易了啊!與其他伙委的思考邏輯不同,我知道,炒豆干時,要多加一味豆瓣醬與一把花生米,還要多撒一碗蒜頭;炒空心菜,只要在油熱時,先倒進辣豆腐乳,滋味肯定就能翻上兩個層級。於是,做伙委所賺到的榮譽假,讓我在退伍前,都沒有休完。
說白了,做伙委最誘惑我的,還是可以外出呼吸無拘無束的自由空氣。
每天清晨四點不到,不用執勤的衛兵叫醒,我一個翻身就自動自發的著裝完畢。在黎明前黝黑的團部馬路邊上,要去買菜的全團各連伙委,擠滿了整部軍車。我捨不得坐著,老是要探出頭,看著沿途昏黃的街燈,投影在偶一出現,踩著自行車的路人背上,那讓我想起騎車去工廠上班的父親。
那個活力四射的菜場,更是令人目不暇給。就算那個年輕美麗的女夥計叫破了嗓子,我的目光絕對不可片刻遲疑,因為老士官長交代過,青菜水果魚蝦排骨……都有固定的攤位採購,箇中理由,不言可喻。
左營最有名的當然就是蓮池潭周邊的風景區。那個年月,由營區到左營火車站,只有一個目的地──家。雖然可以經過蓮池潭,但終究對我缺乏吸睛的魅力。一直到數十年過去,在煉油廠工作的友人Y,領著一群好同事,帶著我在池畔孔廟內的茶館飲茶。他們除了備有好喝的高山烏龍,還偷偷藏有冰鎮到恰到好處的白葡萄酒。坐在清風徐來,身心爽快,靠近池邊的茶座裡,望著一泓灰濛濛潭水,以及遠處岸邊搖曳款款的楊柳,我第一次察覺,原來這蓮池潭的撫媚,被我忽略了這許久,真是好生慚愧!
再過數年,日本友人來訪,我興沖沖地想安排友人去一趟蓮池潭,並在那茶館裡勾留一下午:但是Y回覆我,孔廟仍在,茶館收掉,裡面再也遍尋不到值得留戀的任何角落。我在悵惘之餘,又趁著一回高雄友人的邀約,重新走了一回蓮池潭。果不其然,那孔廟的空泛俗膩,簡直找不到任何形容詞;我退而求其次,在岸邊走滿了日課一萬步。伴在我身邊的朋友也感嘆道,為何主管景區的公務人員患有無可救藥的「美感恐慌症」?他說,官員寧願花錢去建築朱紅褚赤,怵目驚心的日本神社鳥居,安上一個恢復古蹟的莫名名義,也不肯將一個城市的文化涵養,透過景點的雅致擺設,讓居民與遊客都能洗滌掉粗鄙的欲望與惡習,從而對此一城市產生好感,誓願再來?
高雄的愛河,曾因沉澱汙泥的惡臭,讓人避之唯恐不及。沒錯!在我那一年九個月佇留高雄的期間,只要稍微走到愛河附近,就會被臭味給驅趕而去。當時還會嘆息,原來電視劇裡,愛河邊上閃爍過,一段纏綿難捨的愛戀故事,是要演員與工作人員或是掩著鼻子,或是憋著呼吸,才得以完成蕩氣迴腸的劇情;不禁感嘆,影像世界真是虛假到可以。
說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雖說近年來的確去過幾次高雄,也早已聽聞愛河的汙染已經治理完成,我卻是一次都不曾重新走過愛河。可見人對萬物的成見,一但定型,還真是難以除去。
最後,非得一書的倒是某年某日,藉由一位陸戰隊好友的牽引,在一個下弦月的夜晚,登上了萬壽山頂,一處軍營的絕美景點。左邊看見山下明滅移動的車燈與大廈民宅的燈海相互探究,多少齣家庭的悲喜劇正在上演;右邊,強力探照燈巡弋在海上,軍艦、商船的光點與漁船的旖妮漁火相對吐息,夢幻淒迷,和平寧靜到足可忘記人間有悲苦。
我生在彰化北斗,長於台中,老在台北;一次都不曾大聲疾呼過一聲愛台灣,那太肉麻做作。我只是卑微的期待,藉由曾與我生命有過一年九個月交集的高雄復甦,能讓這方有山有海,有情有愛的寶島土地,得以構築出全民的美好記憶體,而且永不褪色,永不虛假,永不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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