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閱讀】當童話變成小說 讀《熊與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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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淑儀
輕快是想像力的踏板,若輕快再加上穩重,想像力就有了地心引力,直直投向某個地表文化區域,於是,童話變成了小說,時間與空間被架構起來,人物也變得有血有肉有激情了。
「從前從前,在某個王國……」故事總是這樣開始。
俄羅斯鄉間,一個冬天的晚上,所有人圍著爐火,等著老奶奶徐徐地打開話匣子,小女孩就開啟她的成長之旅,泅入黑森林,霜魔的召喚、火焰的吞噬、家屋精靈的幫忙……孤獨與戰鬥的煎熬,一個人的命運未卜。愛與激情、死亡與復活、恐懼與勇氣……所有我們想看的、不敢看的,都挑釁著我們的注意力,就像自己的人生旅程,儘管有那麼多未知,還是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熊與夜鶯》一開始就叫人想不停歇地看下去,是因為它的輕快沒有負擔,因為它的俄羅斯異國風情,因為它蘊含著魔法與傳奇的湧泉。所有的奇幻小說都能掀起讀者的好奇心,但加上童話或神話背景的小說則更能引人入勝,榮格說:「童話與神話都是集體無意識中最原初的結構。」它是一條通往人類集體心靈的簡單又古老的途徑,因此,我們以為是新的、其實是古老的;我們引以為好奇的,其實是歷史重演的。
小說與童話的差異
一個天生被賦予重大使命的女孩(女巫),有著綠色眼睛、從不停止探索的活動力;也有著與動物、精靈溝通的能力,這些條件看起來這麼熟悉卻又那麼攫住人的吸引力,我們總是不禁去想:她被賦予甚麼樣的使命?她要對抗誰?又走向哪裡?甚至她有多美麗?充滿勇氣的她又情歸何處?
故事發生在十四世紀的北俄羅斯。故事裡面出現了大公伊凡二世,出現了克里姆林宮,出現了十四世紀的王公貴族,出現了更遠背景裡的欽察汗國,隱隱地告訴我們,當時的俄羅斯還不是獨立的王國,還只是附屬於韃靼人(也就是蒙古人)的屬地。
故事裡也以基督教(東正教)來到俄羅斯、成為俄羅斯國教的融合時期為背景,清楚地說明了時間的向度,也點出了小說裡最重要的情節衝突點,當外來的一神論侵略性地想要取代傳統古老的泛靈論信仰,在城市可以順利推動,但在範圍最大、人民最多的俄羅斯村與森林裡,會發生甚麼狀況?
有意識地去架構時空背景,點出了《熊與夜鶯》與傳統童話最大的不同點,儘管童話與神話是誕生於早期人們跟自然生活之間的交融與啟發,但多半到後來都褪去血肉(時空),只剩單調的結構(故事)。而小說則是真實跟隨社會發展的呼吸,即使描繪的不過是一個遙遠森林裡的地主家庭,與其地主女兒的冒險故事,卻仍然深深鑲嵌在社會結構裡。
大火嚴寒代表對立
宗教是人民精神生活最大的重心。當人們不再留飯後點心給爐灶精靈、馬廄精靈,卻把他們當作惡魔看待;當人們膽敢直接稱呼冬魔卡拉臣的名諱,代表他們不再尊敬自然,不再想要與自然和平相處,也代表與自然的決裂、對立,取而代之的就是恐懼與征服。小說裡利用了無名大火與嚴寒來代表這個對立,所以女孩要拯救的,無疑就是跟隨這個對立而來的各種自然界的反撲。
新教(基督東正教)的絕對性,壓垮了長久以來農民對大自然的依賴與信仰,製造了恐懼與盲目,小說裡透過故事尖銳地批評了基督教傳播時以愛為名的獨裁性,也隱約地反映出,如果人類不跟大自然平等相處時,將會爆發的種種災難。這些議題包裹在女孩的冒險拯救故事裡:各種傳統俄羅斯精靈、動物、馬匹,無法想像的寒冬……。與熟悉的北歐、格林童話不同,也與迪士尼卡通不同,一個更奇異更瑰麗的北國童話場景就在腦中展開,令人不得不奔馳。
這本想像力與土地結合的瑰麗小說,居然來自於只在俄國住過兩年的一個美國作家(凱薩琳.艾登),可見國籍不是問題,想像力與經歷才是重點。《熊與夜鶯》是作者的第一本奇幻小說,出版於二○一七年(中文版是二○一八年十一月),是作者《冬夜三部曲》的第一部作品,其餘兩部也陸續出版中。《熊與夜鶯》裡的女孩最後關住了「熊」,騎著愛馬走入森林,她的女巫之旅似乎才要真正開始,而我已經開始期待第二部的中文翻譯版了。
當屋內的爐火再度升起,故事就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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