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博文──我的良師益友和老伴(上)

44

文/陳清玉
博文走後,在他書房的抽屜裏,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張三十五年前我們婚宴時的賓客名單。他工工整整記下每個出席者的名字。不僅如此,就連當時他們贈送的紅包封套,都完整無缺地保留下來。紅包上的祝辭依舊清晰可讀,發派紅包的賓客當中,卻有一些與博文同樣皆已作古。
我百感交集,不能自已。這就是我家那位重情、念舊、有收藏癖好的老爺子的風格!放眼書房,他留給我的豈止是甜美的回憶,還有成千上萬堆積如山的書報雜誌。我說堆積如山,別人可能以為我誇大,就讓我們鄰居那隻可愛的小狗為我作見證吧。那隻重約三十磅的混種查理王子小獵犬,沒事就愛上我家串門子,有一回趁我們不注意,一溜煙鑽進了書房。一開始我們還沒察覺,後來突然聽到嗚嗚的狗叫聲,才知他被困在書堆裡出不來了。因為書房的空間只容得下一人或一犬進出,我家老爺就在書房外發號施令,教那隻受驚的小狗如何迴旋轉身。幸虧那隻狗不笨,在原地打轉幾個回合就脫困而出,但從此卻視書房為畏途,再也不敢涉足了。
書房如此狼藉,臥室與客廳也不遑多讓。小小的臥室裡擺放了四個高達七尺的書架,床的周圍亦堆滿了書,尤其是靠近他臥榻的那一側,放置的全是他正在讀的書報和期刊。他覺得一睜開眼,就能看到喜歡的書,隨手一抓,都是最新的資訊,那才叫過癮,那才是書生本色。
書房至客廳中間,有一條小小的過道,因為太窄放不了書架,他便突發奇想用手堆砌了一道書牆。這面長達八尺,高約四尺的天然書架,是他最得意的傑作之一。每隔一陣,他都會帶給我一點驚喜,譬如在書的上面,偷偷放上一些新的擺設;或悄悄買下一張海報,貼在書架上方的牆壁上,然後等著後知後覺的我,什麼時候發現,什麼時候大嚷一聲:「好棒啊!」他便趾高氣昂地訓斥一番:你這個沒有觀察力的小笨蛋,我就在等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新大陸!
客廳是我家的書海,四周大大小小安置了十個書架。其中靠近沙發的那面書牆,是他最喜歡的角落。每次有客來訪,他都以那面書牆為背景,鼓動大家拍照留念,他自己更以此為據點,留下不少坐擁書城的得意畫面。
餐廳也無可倖免地擺滿了書架。我家的慣例向來是,我負責裝訂書架,他負責把書上架。那時年輕力壯,一口氣裝了二十二個書架,不但不以為苦,反而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小書僮。招待客人到家便餐之時,也是我動手買菜做飯,他動嘴點菜說菜。席間高談闊論,貶古諷今,皆是他的專利。我坐在一旁,聆聽那些不知聽了多少遍的論調,心裡溢滿的全是幸福。
年輕時候的他,熱愛生命,熱愛朋友,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應是我們婚姻生活前半段的寫照。我還記得二○○二年的感恩節,家中最後一次大請客,來了十多個客人,或坐、或站,從餐廳擠到了客廳,談笑晏晏,好不熱鬧。我忙得昏天黑地,他談得舌乾唇燥,可大家是多麼快樂啊!一個年輕的朋友悄悄問我:林大哥那麼直言無諱,你會不會擔心? 我說幸好他今天不在台灣,也不在職場,我不用太擔心。
說不擔心是假。他一生恩怨分明,嫉惡如仇,強調在任何時候都要說真話、寫真話,如此剛烈,焉能不得罪人?好在親人老友都知他嘴硬心軟,無害人之心, 不曾與他計較。
這些年來,隨著他身體日衰,體力不支,已逐漸退隱家中,鎮日與書為伍。他一箱一箱地買書,沒完沒了地訂雜誌。買了新的,卻又割捨不下舊的,很快地,家裡每個角落都堆滿了書;更誇張的是,從客廳到廚房的過道,一次只能容一人通過。餐桌的椅子也放滿了剪報雜誌,只剩一張空椅可以坐人。因此,我家經常會出現這樣一個場景,他在飯桌上喝湯,我蹲在廚房小板凳上扒飯。這般亂糟糟的環境,自然不便示人。過去十年,我們幾乎謝絕一切訪客,好友不理解我為什麼對他如此縱容。我說他雖然有缺點,卻有旁人未必有的優點和特色。
我們第一次約會,他帶我走進書店,買了兩本書送我,又逼著我自己再買一本回家讀。再次見面,他便迫不及待先問我的讀書心得。
在舊金山臨海的小屋裡,我第一次做了晚飯請他品嘗,第一回把我的文章讓他過目。飯後,他點燃一根菸,讀了我自認最拿得出手的幾篇作品。在那個海風拍岸,煙霧繚繞的浪漫夜晚,他說了一句不怎麼浪漫的真話。
他說:「你做的飯菜比我想像中的好,文章卻比我想像中的差。」
這句話我牢記在心。婚後,每有習作,一定讓他把關之後才敢出手。他也不厭其煩地悉心指點。在他引介之下,我讀了不少好書,增長了不少見識。他不僅拓寬了我的知識領域,更開闊了我的心靈視野。他知道哪一種書我會愛讀,那一類主題我更擅長。他不單是我生活中的親密伴侶,更是我文學道路上的良師益友。
最讓我感動的是,他會陪我一起看電影。如果說他是電影的愛好者,我則是天字一號的大影迷。我可以一口氣看四場電影,他頂多看兩場,其餘時間便在電影院裡呼呼大睡。逢到周末,我最盼望的就是進城看電影。因為尊重電影,我們總是跑到曼哈頓設備最好的一家戲院;又因為貪心想多看幾場,於是早早出門,半夜才能歸家。對他這樣一個日夜顛倒的書呆子來說,早起其實是最大折磨。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奉陪到底,而且一陪就是幾十年。他生病前體力已明顯下降,我們便把早場換成了午場,影片從四場改為三場。最終只剩下兩場。每次看到我不情不願地走出戲院,他都會安慰我說,等下回我有精神,我們再多看一場吧。
沒想到他病後,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上戲院看電影了。我於是借來他愛看的片子,哄著他多看幾眼。但他多半只看個開頭,便聲稱累了要去睡了。我噙著淚水獨自把影片看完。♣

林博文與作者伉儷情深。圖/陳清玉
林博文與作者伉儷情深。圖/陳清玉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