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博文 ──我的良師益友和老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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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清玉
他病了之後,終於下決心好好清理屋子。我們的遊戲規則是,我把分散各處的剪報雜誌分袋裝好,他一一過目後送去回收。每晚臨睡前我向他報告當日戰果,他一邊在日記上登記,一邊開始掉起書袋。我說今天丟了一袋,他就說「一代妖姬」;我說四袋,他就說「四代同堂」;五袋則是「五代十國」;有一回丟了八袋,我以為他詞窮了,哪知他想了想,搖頭晃腦地說「文起八代之衰」,還考問我那句話的出處。我說那不是蘇軾的名言嗎?他點頭贊許:不錯,有點兒長進了。
我們就這般苦中作樂,丟了大約五百袋的報紙雜誌和書刊。我問他心不心疼,他說這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何可疼?其實他心裡疼得緊。平日凡是紙上有字,他都要看上半天才捨得扔。生怕錯過了什麼警句名言似的。如今這樣大批大把地扔書,不過是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想為我多分擔一些罷了。
除了買書藏書與讀書,他還花了大量時間剪剪貼貼。舉凡報紙或雜誌上的好文章,他看了就手癢,非剪下來才甘心。剪完後,他總設法將它們夾在相關的書裡,或建立個別的檔案。但多半時候,這些剪報的命運都是流落屋角,不見天日。
他學會上網搜索資料以後,剪報相對地少了。但他依然享受剪貼的過程。只要我開口說,我對某部電影某某人或某本書感興趣,他就有本事從他訂閱的七、八種雜誌或書籍中間,找到相關的資料。他病後記憶力雖不如昔,但上窮碧落下黃泉找東西的功力與熱情,卻未曾稍減。
但他最愛的還是寫作。過去三十多年,他持筆不輟,寫作早已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出了十三本書,寫過無數篇專欄和評論。別人羨慕他成就非凡,他卻遺憾自己不夠勤快。過去這兩年,世界巨變,中美雙方鬧得不可開交,幾乎天天都有新聞,隨手一抓都是題材。他每天都在嘆息自己錯失良機。這樣一個愛寫又會寫的人,偏偏連筆都舉不動,字都寫不穩!
他走了。我傷心欲絕,我的世界頓時塌了一半。我甚至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解救我的,竟然是滿屋子讓我頭疼的書報雜誌與剪貼。生前他曾交待,為了減輕我的負擔,等他走後,除了他的著作,其餘的東西隨我處置。我當時心想,且不說我是否捨得拋棄他這半生的心血,就算捨得,要往何處送何處扔?我在圖書館做事多年,深知此地圖書館對捐書的冷淡態度。正在發愁之際,他最親愛又神通廣大的光美妹妹,及時為我解決了難題。病榻前,徵得她老哥的同意,他的書將全部捐給廈門大學吉隆坡的分校。
我擦乾眼淚,捲起衣袖,又當起了書僮。我的計畫是先把英文書送走,再慢慢篩選中文書。保存一些他喜歡的,以及我喜歡的,留個念想。我把地上堆積的書,一一撿起,擦拭灰塵,蓋上他的藏書章,然後打包裝箱。
他最得意的天然書牆,已被我無情地拆毀。擦灰撣塵之時,我順便翻閱了夾在書裡的剪報。不翻猶可,這一翻又讓我五味雜陳,柔腸寸斷。那些泛黃發黑塵蟎遍布的紙頭上,注滿了他的心血。他對書的痴迷與用功,在在彰顯其間。他特別重視的書裡,剪報甚至比書的本身還有分量。我留下那些勉強看得過去的紙張,其餘的只好忍痛丟進垃圾桶。
每晚我對著他的遺像絮絮叨叨,彙報當天戰績。末了總會跟他說聲對不起,老爺子,今天我又丟了不少你的寶貝。
我召集八方親友,動用所有資源,短短一個月內,終於送走了一百四十五箱書。雖然萬般不捨,但想到這些書將飄洋過海,造福無數莘莘學子,正好符合我家老爺誨人不倦的作風,心裡也就釋然了。
如今那面天然的書牆已人去牆空。餐桌的椅子亦已清空。臥室更是空蕩蕩地,彷彿沒有人居住。只有書房還堆滿了幾千本有待整理的中文書,稍稍保留了一些他的味道。我像幽魂一樣從一個房間逛到另一個房間。想到曾經做夢都在幻想,哪天若能大刀闊斧地清理他的東西,該是何等痛快,心裡就無限感傷。此刻夢想成真,卻一點不覺得痛快。
他過世之後,我開始寫日記。每天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新聞頻道。夜晚,坐在他寫稿專用的椅子上,一邊寫日記,一面聽古典音樂。有一天突然意識到,這不都是他在世時天天做的事嗎?我竟不知不覺踏著他的軌跡,一步步蹣跚地走了過來。
他從不輕易說甜言蜜語,病後卻經常流露出真情。他離世前不久的一個午後,病懨懨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我奔進奔出,焦頭爛額的模樣,忽然激動地說:我一定要多活幾年,多陪伴你幾年。害得我當場淚崩,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何其有幸,能與他相知相惜,攜手共度三十五載悠悠歲月;又何其不幸,餘生將在鋪滿思念的漫長路上,獨自前行。唯願上蒼成全,他日與他重逢之時,賡續今生未了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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