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天啊,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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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很少看到班長這般驚惶。操練手榴彈實地投擲前,班長如以往,吹口哨,奏起床號。哨子能夠吹得又響又亮又久,依賴一股渾厚氣息吹滾哨子的小珠子,滾動的氣息再經過壓迫、壓縮,從「一」字寬的縫裡,逼射出來。班長吹口哨,都練過的,殺氣騰騰,不見鋒刃,但如血滴子。我在成功嶺受訓的每一天,都像一隻豬囝。我們是一群豬囝,清醒的時候必須過群體生活,操練、吃飯、打掃,以及被處罰;就寢了也一樣,哞哞哞打呼。
那一天,班長害怕我們當中,真的有「豬」。不過,我們不用「豬」來指涉一個人,而用「天」,比如「天兵」。班長的臉部線條總是垮,法令紋刻度、眉頭皺摺,都足以夾住蒼蠅,那個時候,它們都鬆開了。
我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握緊手榴彈、拔出保險,揚臂一丟,躲回水泥蔽體中,更道地的,還要微張嘴巴,用來釋放爆炸時的震波。不久前,我們演練的教練場曾經滿布屍骸,兩具大體完整,容貌依然可辨,但臉頰肉屑、滾滾腸胃,讓一個肉身當真碰到血滴子了,而且不只一個。那是一個天兵惹禍了,拔起保險,就害怕得開始抖。手榴彈的重量他是陌生的,奮力一丟,手榴彈沒有投出,滾在他跟班長兩個人的腳邊。
「三、二、一」,目睹的人、包括我們的班長都知道,他們只有三秒可以逃命。
戰爭與動作片中,手榴彈常用來突破遠方的火線,摧毀火力猛烈的機關槍陣地、死守不退的碉堡,有時候當作「暗器」,手一揚,丟到槍彈打不到的角落,轟隆一聲,前進路線就被淨空了。它的殺傷力來自填充的火藥,以及包裹火藥的鋼片。它的爆炸沒有方向性,或者說是一種圍捕,三百六十度,都不放過。班長對手榴彈非常了解,帶領我們整隊集合,唱軍歌、答數,直到教練場,陳述投擲手榴彈準則,他被許多種情緒掌握,驚惶、祈求、哀怨……班長要與五十個人、一百個人,共處他們的手榴彈時光,不能有萬一,不能有一個天兵。
我得為老天喊冤,人世的迂、人腦的鈍,與天何干?二十一世紀有部日本卡通《海賊王》,魯夫是男主角,與夥伴們結義、理想為羅盤,航行詭譎凶險的海洋跟人心,他們冒險旅程之一是「天龍國」,一群只顧自己利益、莫問他人生死的自私之輩,後來因應社會事件,「天龍國」也用來指稱活在自己小宇宙、且劃地稱侯稱王的富貴人家,不理會人間滄桑,猶如晉惠帝問,「何不食肉糜?」
卡通與新聞沸沸揚揚時,我好好奇,與天何干啊?「天」少有負面用語,「天兵」、「天龍」,一個「天」字,讓天有了新解。
我一生中只投過一次手榴彈,它的凶險不在它是炸藥,而是曾被誤為「凶器」。班長的眼神我看得真確,「拜託,千萬投好,擲出蔽體外……」我再看到「手榴彈」,是多年後在台兒莊。我偕同辦理「戰爭與文學」研討會,關於古城如何以「台兒莊大捷」為基礎,舉民族大蠹、著眼兩岸,發展為交流中心。第一回認識解放軍認同國民黨抗日貢獻,城內的「千里走單騎」咖啡吧細數日本邪惡,一套黑白影片,播放日軍裝甲車壓踏民宅,埋伏的大刀隊從旁殺出,卻少有人可以持刀推進五米、十米。人心不怕、大刀不懼,儘管再踏前一步,就陰陽兩隔。
義氣沸騰時,只可用酒,哀弔歷史與許許多多的無名英雄。台兒莊盛產的「賴茅」裝在手榴彈中,酒,火烈、甘醇,炸在胸臆中,坦蕩蕩,透明得彷彿走過生死場。我特地帶了一只空瓶回來,擺在陽台書架間,抽菸或晒衣時,總要看上幾回。
幾年後,我幫手榴彈找了一個伴,能陪伴手榴彈的,自然也只有手榴彈。它小了點,我從金門帶回來的,肚子也鼓鼓的,但不留空間裝酒、更不填充火藥,而灌塞酒精成為打火機。當「戰爭與文學」的兩個主題地理是台兒莊與金門,一個抗外、一個內戰,而今巧妙地陽台共棲,天天,都能聽到點淡水河潮聲,並一塊兒遠眺觀音山。
手榴彈裝了酒或酒精,沒有戲謔武器的意思,該省悟戰爭的殘暴,在沾滿肉屑、流滿鮮血的凶器上,思考著,它有什麼可以留給人間。死亡不是最暗的黑暗,而是不願意曙光到來,在沒有戰爭的承平時間,一定要再流一些血。人心難測哪,難怪會有「天龍」、「天兵」。前者,我社會資產有限,難得認識,後者,我則遇多了,他們的共同邏輯是不按牌理出牌,思考路徑埋伏程咬金,求經遠途中,牛魔王、蜘蛛怪,應有盡有,還可能殺出武松,在火焰山打虎。天難測,人心亦難,故而有了「天兵」,我對崇敬的「天」,有一萬個道歉。
有一個裝飾用的手榴彈,我沒有帶回來,那是國軍文藝金像獎評審,我到國防部開會,早到了,閒逛會客室以及展售場,手榴彈、鋼盔等,變身文創產品,一一標了價。
「天啊!」我真心讚歎。它遲來了,早個三十年、半世紀就來,該有多好?
它佇立架上,猶如我的陽台,只是視線封閉,沒有觀音山可以看。我把空調聲想像做淡水河潮,咻咻、刷刷,一個世紀,就這麼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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