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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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德華
⒈最大公約數

我練劍。約莫得四、五成了。
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心神力氣全不想瞎耗費,很多人事的因應,我學習以簡馭繁,理性盡量要清澈,感性更得精緻且到位。於是迴風雁落,劍光寒,斬過去,掃未來,以方便凝視當下。
沒啦,既非峨嵋也不武當,我這套劍法,看熱鬧的說幻形幻影,懂門道的,才眼神一深,點了點頭。
提真氣、用內力,我的劍訣是:流變,與因緣。
所以,讀到書裡這一句,我難保不會有的酸楚、傷懷、痛切竟然龜息大法靜悄悄,劍在鞘,滿室劍氣隱隱,我獨自靜靜,會心微笑。
這句話,很動人衷腸的,它是概括很多世事的最大公約數——
人生若只如初見。
情發有端,那些背叛、猜疑、欺騙、計較、比量、駁雜、誤解、傷害、甚且生離、死別都還沒發生之前,人生若能只停留在那驚豔、傾心、投契、知心、相信、相安、相守、相愛的初見時光,該——有多好?
誰沒有過這種感喟呢,關於這場人生?後來當了皇后的如懿也這樣說:年少深情怎麼也會走到相看兩厭。
⒉你還好嗎

這原是清朝第一詞人納蘭性德的詞句,後來大陸內地一齣電視劇以此為名,還有一首同名主題曲。
我為了張愛玲,借閱十本相關書,其中一本,用這句話來說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
出名要趁早!二十三歲的張愛玲,名動上海;二十三歲的張佩綸,高中進士第二十四名,隔年進入翰林院。
張佩綸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用激揚的文字彈劾貪官,指點江山,是朝廷強硬敢衝「清流黨」兩隻牛角之一。調子起太高,書上這樣說他;我們讀著讀著也感到,這個人真沒有中國官場的性格。
考驗來了。我曾寫下一八八四年清法戰爭,法將孤拔在台澎的故事:「法將孤拔率領的遠東艦隊,於馬江戰役殲滅清朝福建水師、南洋艦隊」,這場戰爭,清軍一敗塗地,馬尾造船廠全毀,敗方主將就是張佩綸。
張愛玲自己都說過,從此「中國海軍」四字,在英語裡一直都是一個笑話。而人如果是窪地的一攤汙水,別人也就會將髒水往那兒倒,我們自己的說法是,主將臨陣逃脫,戰敗那一刻,主將是頂著銅臉盆逃跑的。
「調子起得那麼高,原來只為這一瀉千里?」書上寫。
張佩綸因戰敗發配戍邊回來後,最會當中國官場的官的李鴻章將女兒嫁給他,可見李鴻章有多麼惜愛張佩綸,但是張佩綸回不了從前,懷著深沉的絕望截斷從前,與妻子隱居江南,離群索居。
他只破例見了一個人,那另一隻牛角。那一天,人生若只如初見,兩人談二十年前煮酒論英雄,談他們彼此見證的激越青春,談身世與際遇時,那另一隻牛角,像一面鏡子映照張佩綸大起大落的大失意,他是當時的兩江總督張之洞。
張之洞說那日談話間,張佩綸頻頻欷歔不已,而我們十之八九會中的合理猜測是,張之洞一定有問:「你還好嗎?」
那電視劇同名主題曲裡有一句歌詞唱的是:
最遺憾的字 一念之差
最悲傷的話 你還好嗎
相見後第二年,張佩綸就去世了。
⒊終究沒把愛度化

人生若只如初見,以我看來,是張愛玲與胡蘭成。
我講課時談世紀情話,張愛玲的低低低低到塵埃裡,一向很叫座,但我說胡蘭成的不遑多讓。
胡蘭成第一次讀到張愛玲的文章,整個人坐直了,反複看了好幾遍。從此以張愛玲為仙女級的偶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晤談五小時,送張愛玲出門,走在有月光的小巷子,胡蘭成對張愛玲說:「你的身材這麼高,這怎麼可以?」
就這句,就這句,時光若能停止在這句話就好了。
才女的心眼竅孔通常有異常人,漂亮氣質有才華這些詞很容易如空氣,這句尖新的,從沒人會對她說的話,鮮跳跳的動了一位才女的心。
這句話,霍地拉近兩人的距離。他怎麼可以講這種話,管我多高多矮和你有干嗎?但一回到家,臨睡前,這些茫茫亂,當時也許微怏的感覺,都會變成一派柔橙的蜜甜包覆著她睡去,他怎麼能這麼說,他怎麼能……
這句話,在說,那叫我如何才能匹配你?
如果只這樣就好,隔天依然漢奸歸漢奸,女作家歸女作家,傾慕歸傾慕,距離歸距離,然後慧文、英娣、小周、秀美、鄰婦多少個歸多少個,浪子風流也自歸他的浪子風流……但誰能?誰能阻擋早已被勾勒好藍圖的隔天?
月光小巷,感覺到對方膚溫,逐漸在靠近的心,怦然的一句話,啊,這永恆的初相見。
胡蘭成與張愛玲再來的一段恩愛時光溫存猗狔,閨情春色也有之,但質變是無聲無影的,溫州千里尋夫的張愛玲,開始仙女貶凡塵,只在愛情的信與移之間仍有她獨到的堅持與說服,再來,解放軍來了,辭根故土不得不說帶有倉惶,然後在美國遇見賴雅,真愛又如何?生計照料與老病衰朽死,張愛玲跳過這些全沒寫,過街時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起那樣單薄的她,最後選擇不停搬家,獨自死去。這些,說來不就是世間事,只是仙女做起來令人更生不忍。
胡蘭成《今生今世》說他的妻只有玉鳳一人,那張愛玲被打派和他其他的女人一樣,就只是妾了?妻妾成群,真是非常俗世凡塵,張愛玲竟在列。
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月光小巷才澄澈明淨,那時,一個只是奇崛的才女,一個只是懂她的聰明男子。
電視劇同名主題曲又適時來背景著:
說來都是傻瓜
歲月一身袈裟
終究沒把愛度化
⒋練劍在紅塵

若,是虛妄的,只,襯得願望好卑微虛無,初見,發生即已消失,其實是不存在的,只因後來並不如最初美好,過程中的變化,又往往超出人們最初的理解與寄望,它才被掛在記憶裡,神龕似的受供奉。
不過,能成為最大公約數,就是貼近在生命本然的面貌。
而我,練劍在紅塵,借由無常與因緣之力,總希望輕功一躍,再上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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