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厚待人】人生何必處處「豔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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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溟魚
王承是個神祕的人物,爺爺和父親是聲名顯赫、叱吒風雲的王昶和王湛,兒子和孫子是後來更有名的王述、王坦之。
王承自己被當時的人廣為推崇,謝安四歲的時候曾經被認為有王承的遺風而出了大名。但是他在歷史裡卻安靜得幾乎銷聲匿跡。
寫歷史的定律有時候和寫小說差不多,不去濃墨重彩的內容不一定不重要,但一定缺少驚心動魄的戲劇性。有料的歷史人物一定要毀譽參半,或者被政敵鬥得命懸一線,或者乾脆就鬱悶而死。但是王承顯然缺少這些看點。他華麗,但是低調。
王承是太原王氏的繼承人。在他的年代,太原王氏總是被拿來與琅琊王氏對比。琅琊王氏因為王羲之父子在書法史上的重要地位,更為人熟知。但太原王氏卻從魏晉一直興旺到隋唐,從曹丕時期的散騎侍郎、兗州刺史,到曹叡時期的關內侯,一直到唐初,依然是有名的「七姓十家」之一。琅琊王氏的華麗優雅像是愛馬仕的絲巾,一針一線的精緻讓人禁不住頂禮膜拜;而太原王氏的華麗低調如同普拉達的旅行包,看上去是樸素的純黑色沒有任何裝飾,卻在笨拙間透出一種無法複製的矜持典雅。
王承是一個低調踏實的人,是魏晉名士中少有的優秀地方長官。他是在東海太守的任上出名的,所以後來人總喜歡叫他「王東海」。
東海在山東至江蘇一帶。王承在東海因為兩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所顯現的寬容而被廣泛讚揚,成為「名流」。曾經有一個小吏偷官府魚池裡的魚,結果魚沒吃到惹了一身腥被發現了。人被捉到王承面前,王承想著為這種小事翻律書懲罰人家很無聊,卻也要引經據典講點道理。於是用當時流行的「春秋決獄」的方式引用了一個典故:據孔老夫子說,周文王的苑囿可以讓百姓隨意進出,裡面的野獸和池魚可以讓百姓隨意取獵。現在,人家不就是釣一條魚嗎?朝廷應該有向周文王學習的度量。於是就把偷魚的小吏放了。
另一件事情,是晚上宵禁。城門下鑰之後有人想要強行出城結果被逮住,王承一問,原來是晚上讀書放學遲了,想要回家。讀書人的事情偷都不能算偷,何況人家是因為一心好學呢?王承又說,這是個寧越一樣的人物啊,趕緊好好送回家去,搞不好將來能成為帝師。
團聚人心的特效藥
王承這一套寬容的執政方略直接影響了後來在江南執政的王導。這種小錯不罰、大錯小罰的方針在社會動盪的時候是團聚人心的特效藥。所以在「太原王」「琅琊王」互掐,爭誰是第一家族的時候,琅琊王氏的繼承人王導不僅沒有對王承處處「豔壓」,反而對王承推崇備至,感情很深。王導出去玩、開沙龍一般都會邀請王承。有段時間,王導、王承和阮瞻還組成了鐵三角,到處旅遊。王衍也喜歡王承,認為他奉行了一套體面又風雅的治民策略。王承在王衍心目中甚至可以和清雅的樂廣相提並論。
王承啟發了後來的東晉名士,將個人生活與執政理念區分開。個人崇尚自然,執政寬厚卻有秩序。於是東晉的名相,無論王導還是謝安都沒有染上王衍他們那種占著官位不幹事的惡習,也沒有染上賈充那樣說一套做一套、表裡不一的惡習。難怪後來人們要將謝安比王承。
王承的低調也影響了他的兒子,王述。一般來說,出名要趁早,在聰明人堆裡要出名就更要趁早。魏晉時候有四歲就能讓梨的孔融、十七歲被邀請做黃門侍郎的王粲,以及二十出頭寫出鴻篇巨制《老子注》、《周易注》的王弼。但是王述是個另類。王承對於王述好像並不用心,沒有急切地把他培養成一個橫空出世的少年天才。更糟糕的是,他小時候很沉默,在一個崇尚光芒外露的時代,就顯得有點痴呆。他像是隻飛不起來的大鳥,在出生即會飛的燕雀中,顯得格格不入,笨手笨腳。
太原王家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王導看他是王承的兒子,同情地給了他一個祕書的工作。王述在王導的祕書圈裡面顯得很愣,所以更被笑作「痴人」。
直到有一天王導和祕書們座談,說什麼底下的祕書們都頻頻點頭,七嘴八舌地誇王導說得對。只有王述一個人坐在後面慢吞吞地說,「你又不是堯舜,哪能說什麼都是對的呢?」
王導一驚:這孩子看樣子不是傻,而是大智若愚的老子式人物,立刻刮目相看。而王述碰上王導也是幸運,若碰上一個心胸狹窄的領導,王述的這番頂撞肯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好在這是魏晉,嫉妒是最讓人瞧不起的罪。因而王導心思坦蕩地將王述引為得意後生。
王述的修養沒有辜負王承對他的教導,也沒有辜負王導的喜愛。有次,王述因為小事惹到了謝安的哥哥謝奕,結果被謝奕追到家裡一陣大罵。王述沒有出去對罵,也沒叫人把謝奕趕走。就只是面對著牆聽著他罵。直到外面再沒聲響,王述估計是謝奕罵累了,才轉頭問家裡人:他走了嗎?家裡人點頭,王述就又神情自若,沒事人一樣該幹嘛幹嘛了。
後來王述生了個了不起的兒子王坦之,寵愛得不得了,王坦之成年之後,王述還把他抱在膝蓋上坐著。不過王坦之倒是也成材了,和謝安一起在阻擋桓溫代晉的事業上並肩作戰,頗有時譽。那是後話了。
(摘自《孤獨的風度:魏晉名士的卑微與驕傲》,商務出版)
【作者簡介】
北溟魚
南京人。沒簽約,沒發表,沒得過獎,沒評論家吹捧,但是寫得好。已出版作品有《風流絕》、《十七歲的腳印》、《大清往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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