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盡光生】 嗨!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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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妙凡
二○一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在江蘇宜興大覺寺,冬天的午後,下雪。雪白如鵝毛,漫舞於人間,如是無情卻有情,靜默至美,無法言喻,我只好在天地之間,如孩子一般,放懷開心的笑了。
隔日,我同來自北京的溫金玉教授、師母白正梅及其女兒溫靜一家人在滴水坊喝茶談話。窗外,綠意盎然的灌木頂著一頭白雪,師母說:「這白雪覆蓋在綠樹上,真好看。」墨綠自在,白雪隨緣,你我都是天地之過客,那麼剛好,不早不晚,遇上了。我想起張愛玲〈愛〉中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師母接著說:「冬天的北京,大部分的樹木只剩下枯枝,和這裡不同。」
她這一說,我這才發現大覺寺的樹木,精神特別抖擻,有一種無懼嚴寒,健康又美麗的飽滿,後來我和都監妙士法師聊起這事,他提到當時建寺植樹時,家師(星雲大師)特別交代,種的樹木最好是一年常綠,到了冬天,寺院才有生氣。
過了兩天,我來到了冬天的北京,沿途經過的樹木,如同師母所言,落葉歸根,大部分只剩枯枝,愛別離,話別離,一點消息希望都不給,那種決意分別的果斷,我安靜了。我想,四季流轉,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北京樹木的精神「藏」哪兒去了?這決然不回頭的「捨」,又是為什麼?
冬藏,除了將農收的作物貯藏起來,另一層意思則如漢.荀悅《漢紀.文帝紀》:「春耕夏種,秋收冬藏,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就是在冬天,也是「無日休息」一片葉不沾身的瀟灑隨緣,有大自然的智慧奧妙。
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面對凜冽的冬天,以小博大,吃不消,划不來,大自然以其果斷的智慧,將枝椏上的樹葉掉光,避免硬著打對台,落得元氣大傷,不如隨順因緣,養精蓄銳,將其能量聚集沉埋土地之下的根部,延展生根,努力的吸收地底的養分,待得春天來時,時節因緣一到,厚積薄發,枝繁葉茂,百花盛放。如此歲歲年年,冬藏時令,依舊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底熱熱鬧鬧,生機勃發,無日休息。
佛法講「不二」: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人間萬事,沒有絕對和對立,凡事都有他的一體兩面,正如在冬天的枯樹,外相看來雖然蕭瑟空寂,但是,延著樹幹往下穿過泥土,卻是一個生命兩樣情,同體共生,這是最壞的時候,也是最好的時候。而四季流轉,大自然以各種面目相見,原無好壞,只是緣起空性,諸行無常變化裡的一種現象,如能凡事都正面看待,任何時候,都是人間好時節。
有一回,藥山惟儼禪師和弟子一起,藥山禪師問弟子鄰近的兩棵樹:「這一棵樹長得多麼茂盛,可是另外一棵樹卻乾枯了。這二棵樹,你們覺得到底是榮的好?還是枯的好?」
道吾圓智禪師說:「榮的好!」
雲巖曇晟禪師卻回答:「枯的好!」
侍者則說:「枯的由它枯,榮的任它榮。」
在《星雲禪話》中,家師指出:道吾禪師說榮的好,表示道吾的性格熱忱、進取、奮發有為;雲巖禪師說枯的好,表示雲巖的個性淡泊、寂靜;侍者說枯的由他枯,榮的任他榮,這是順應自然,各有因緣,一切由它。同樣的,世間上的每一個人,都各有各的性格,有的人積極,有的人保守,有的人則是順乎自然。
在無常的遷流裡,哪有不謝的花,哪有不老的紅顏,明白榮枯一如,好壞不二,就能在無限的時空,無限的因緣裡,安忍不動,就像無門慧開禪師所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不為世間分別愛憎的「閒事」所擾,持平常心,清醒、喜悅、自在的活在當下,與人為善,隨緣生活,人我之間,哪有過不去的檻,只有放不下的我執。
心燈亮了,榮也好,枯也好,下雪、晴天,都好。而我將永遠記得二○一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午後,下雪,那是我人生看到的第一場雪,靜靜的,落在我的手裡,輕輕的,說一聲:「嗨!你來了。」不早不晚,我笑了。♣

江蘇宜興大覺寺的冬天,下雪了,樹木頂著白雪,依然精神抖擻。圖/資料照片
江蘇宜興大覺寺的冬天,下雪了,樹木頂著白雪,依然精神抖擻。圖/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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