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行旅】追隨玄奘之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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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遠馨
帕米爾高原,是我心中嚮往的聖山。翻山越嶺驅車跋涉七小時,終於從阿克蘇來到世界上最孤獨的屋脊一角。山,本來只在我的國小課本,來到現實,它神祕莫解,依然是我的課本。
《大唐西域記》中,玄奘大師穿越的山口凌山,據推斷,就在溫宿縣附近的山口。此地終年積雪不化,西行隊伍在龜茲休整養息,直到春雪融化。
隊伍中無人有翻越雪山的經驗,也沒有人真正明白他們即將面臨的困難。玄奘回憶道:「雪峰與天空相連,抬頭仰視,望不到邊際,散落兩邊的冰塊,或高百尺或廣數丈,雖然穿著厚重的衣服也免不了寒冷,沒有一處乾燥的地方可以休息,只能躺在冰上……」 他們不時遇到雪崩、飛雪走石……為了翻越凌山,玄奘的隊伍付出慘重的代價。
我們在十月初來到海拔五千公尺,空氣稀薄的高原,公路寬敞平坦,空曠無人,兩旁雪峰險峻奇陡,穹蒼蓋頂,直插雲霄,我遠眺籠罩在冰霧下的巍峨山峰:千年前的取經隊伍,在山峰頂著厲風嚴雪緩緩推進,行走艱難,不可言喻,有人因體力不支而倒下,有人不慎跌落深谷,每人面臨著酷寒厲風的威脅。隨行的三十人,半數喪生於這險峻惡劣的山脈。為了幫助玄奘完成取經的使命,長眠雪山,我當然不知曉他們的名字,但心中默念感恩,希望沒有名字的殉難者,都能以佛國為歸宿。
車裡暖意烘烘,我下車站在路旁,嶺風冷峻襲面,雙頰發麻,朝著天空,向玄奘大師和信仰追隨者,深深地合十頂禮!
天山南麓,離庫爾勒五十公里的鐵門關,是古絲綢之道必經之處,連接南北疆的交通要塞,古棧道多已坍塌,不利於行。兩千年來,名僧商賈戰將往來於此:張騫出西域、班超鎮關,玄奘取經,在此整休說法。據傳《西遊記》中的人參果,就是鐵門關的香梨,其形同水滴,落地即化;也傳說《西遊記》的三打白骨精,就發生在鐵門關奇峻的峽谷之中。《西遊記》多載妖魔鬼怪與神仙,故事的本源卻歷歷在目,當它們被拓印了,成為一則則傳奇。
今日的鐵門關,由「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二師」負責管理,關樓外是十幾棟老式灰色營房,斜陽草樹,尋常巷陌,我在冷清蕭條的營房附近遛達,想起岑參所題「鐵關天西涯,極目少行客。關門一小吏,終日對石壁」, 世界是否早已遺忘了這個曾經見證鐵馬金戈、東往西來的要道?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這裡,與世無爭,繼續守護陪伴著這滄桑陵谷?若我是這裡的一兵一卒,我該怎麼與寒冷以及孤單為伴?
正漫步懷古之路,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是一對風華正茂的男孩女孩騎著自行車,談笑風生,身穿黑外套戴黑帽,從我身邊飛馳而過;女孩的大衣隨風飄起,浪漫有致,我迅速用手機捕捉了他們的背影。
每當想起千年古道上的過客時,這對年輕人的身影總會浮現我腦海,好奇他們當時笑談些什麼?是最新的遊戲?還是網店的業績?是否也曾若我這一個過客,心念著和親公主們為穩定邊疆,犧牲自己與愛情,告別家鄉,後會無期?抑或聲聞開疆拓土,磨而不磷的孤臣血淚?這景致,在寂靜的時候對我發出聲響,叮噹、叮叮噹,猶如大漠駝鈴,響在當下,也響在我所站立的千古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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