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我望己】故鄉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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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田運良
浪蕩身世上、滄桑族譜裡,很清楚明晰地、不容抹滅地記載著田家這一支血脈源頭︰「河南省封邱縣」,這個故鄉就挨著每年都會氾濫致災的黃河邊上,也已登錄在戶籍證件上驗明正身。但此個家父已離家近百年、我更不曾回歸尋根過的地理名詞,恰有如世外桃花源般夢幻之城,淺淺刻在家父的自傳敘述上、我己的履歷文字裡。
而或詩或文的書寫長途上,其也流浪闖蕩的輾轉遠程裡,都曾停駐寓居過好幾個文學故鄉,那都是滋養我長大、撫育我成熟的文藝復興基地,頗值得我獻予崇隆致敬以記述。

文學故鄉的這樁「宜蘭」日常,其實是才過了一年半、三個學期的佛光校園教學生活而已,但似已就覺得是好熟悉好熟悉的定規律矩了︰譬如周幾上午周幾下午的第幾堂到第幾堂開了哪些課;譬如每月每周定期的院工作坊、系務會議要簽到參加;譬如學校官網公布的雲水雅會、教學研習要報名學習……都當會準時出現在課堂上、會議室裡,準備好各項資料逐一授課、討論、報告,積極融入其中情境,扮好以文學布施的為師角色。
從這裡,我開始真正學習當個適任的宜蘭人──踏進「宜蘭文學與文化」跨領域課程教室,立於此,黑板前的講台上、螢幕內的簡報裡,拉展至十八周的備課資料,緣因著不同的際遇與蘭陽在地的粗淺認識,課堂引介了出身宜蘭在地、跨領域代表人物與作品,國寶級小說耆老黃春明之《兒子的大玩偶》、《莎喲娜啦.再見》、《放生》;散文閨秀簡媜之《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誌》、《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老年書寫與凋零幻想》、《我為你灑下月光:獻給被愛神附身的人》;詩人大家林煥彰之《斑鳩與陷阱》、《孤獨的時刻》、《台灣,我的血點》;兒童文學家李潼之《少年噶瑪蘭》、《蔚藍的太平洋日記》、「台灣的兒女」系列;女詩人零雨之《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膚色的時光》、《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戲劇史學者邱坤良之《南方澳大戲院興亡史》、《寶島大劇場:目睹之現狀與怪現狀》、《跳舞男女:我的幸福學校》;乃至於徐惠隆、吳敏顯、黃春美、羅葉、黃智溶、張繼琳等等,都有著好幾本、好幾部、好幾冊世故獨有而椎心精采的宜蘭故事呀。
他/她們都早已桂冠譽揚、著作等身,卻仍拄著筆默默掙扎著混沌現實、漫漫熬煮著我己光華、細細琢磨著個人時代,他/她們都努力孵養著自我遙不可及的文學夢,強悍如其手中所握所控之筆,帶著文辭詩句在前序後跋的起義裡、字裡行間的巷戰內,逐敗追勝。相對於我正學習著想當個故鄉在此的宜蘭人,他們才都是最稱頭、最稱職、最稱譽的宜蘭原住民。
撐起身挺立於此,筆下的宜蘭書寫,一如親身以文字帶領的在地導覽,龜山島、五峰旗、湯圍溝、龍潭湖、冬山河、武荖坑、梅花湖、樟仔園、太平山、明池……自北往南一處一地的逐字逐句走讀,一一品閱著他/她們流轉人生下的生動筆觸,所獻呈上的蘭陽彼時此刻。
真是謝謝,有幸參與了他/她們百年接續建構而偉成的文學故鄉。

文學故鄉好幾個,最讓我自豪驕傲的是「台南」。
家父隨國軍自大陸撤退來台,輾轉數地終至台南落戶並在曾文水庫服務多年,而我就於此誕生,出生地在台南市、戶籍地是台南縣楠西鄉,即便是縣市合併升格院轄市,都是紮紮實實道道地地的台南人。
當年就在東水山麓、曾文溪旁的公家宿舍裡,門前的菜圃、屋後的雞舍、起伏的稻浪、碩結的果園都牽著童年相伴,懵懵懂懂度過十載時光。南台灣陽光豔烈煦暖,映射入童稚的身軀與靈魂縫隙間,那些日常的安穩或動盪,那些激得起漣漪的歡愉和悅樂、藏起來疤痕的痛苦與哀慟,那些人生莽莽草草,全是日後鋪在稿紙上詩歌句行裡的故事意象、篇頁間的描紅註腳……
其時也猶親炙過楊逵、葉石濤、蘇雪林的文學盛世,感染過鹽分地帶、熱蘭遮城、鹿耳門的文史滄桑,而軍旅生涯裡在台南永康的砲校兵科訓練期的半年裡,更是重遊了幼年府城舊憶裡的街街巷巷、再訪了昔時南瀛故土上的點點滴滴。
而青春時期征戰獲獎的幾個文學獎中,最能向人吹噓炫耀的就是府城文學獎(台南市主辦)和南瀛文學獎(台南縣主辦),散文、現代詩文類都多有斬獲,家中書櫃上的榮譽陳列,台南縣市政府頒的獎牌獎狀,一連好幾座都硬挺站在最明顯的頭排,各個威風凜凜而趾高氣昂,彷若不可一世地霸氣向詩壇文學界宣稱︰我是正港台南人喔。
然最能真正公開表態兼坦誠告白的是,直到近些年獲得縣市合併後的「台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時,我才有機會軒昂豪邁登上舞台,領受獎座和歡呼禮讚,並激動地握著麥克風,鄭重向腳下踏的這片土地昭告︰台南,我的故鄉!

繼續在文學故鄉的枯旱荒漠跋涉,除了宜蘭台南,也踏過雙北(獲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化局出版詩集散文書)、也巡過屏東(獲屏東大武山文學獎)、也行過南投(獲南投玉山文學獎)、甚至也投身軍旅的壯懷青春(獲多次陸軍文藝金獅獎、國軍文藝金像獎),筆從未停過要追索心儀嚮往的好幾個沃土良壤。每每初稿起筆幾多倥傯猶豫,迷途在回收紙、筆記本散亂發展的幾種開頭,筆墨靈感也在找心的方向而多有延誤,下一個文學故鄉,可要等我呀。
在我的文學故鄉裡,沒有戈壁長城、沒有金字塔莫高窟、沒有喜瑪拉雅山恆河,有的或是地理上的曠野平疇、嶺巔洋濱、或是孤燈下的一桌一椅、一紙一筆,甚至是沒人抵達荒界的遠方似煙、無人知曉邊陲的繁華如夢呀。
春天答應了雪、筆墨許諾了心,我己歲月就此蹣跚而行,向下一個文學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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