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有燈】 出走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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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我的出走計畫,讓我在日本前後停留了十二年,艱難完成了學業的考驗不說,還有許許多多長了見識,添了見聞的收穫。如今,臨到老驥伏櫪的年紀,卻也不輕易歇腿伸腰……
三月二十日,是我的出走紀念日。
也因為出走,我那輕狂的年少歲月,才得以沾染上一些未知,卻帶有少許冒險的瑰麗色彩。
我是在一九八二年的三月二十日,登上飛機,實踐了對自己許下的諾言──出走。
最近,一位初識的朋友以她擅長的姓名學,加上生肖分析,鐵口直斷的劈頭就說,我的一生停不住,就是會跑,就是愛走,絕對安分不住;我當場哈哈大笑,笑聲裡掩藏不住幾分得意之色。
從我的青春期(中學)開始,每天在上學途中,就被銀白色的鐵路「光華號」曳走了魂魄似的,由心底冒出囈語,不斷的催眠自己:我要走!總有一天我要走,走到台北,走到天邊,永不後悔。
二十五歲那年,當完兵後,我花了半年時間,在電視台裡打轉,尋找人生當中的下一個驛站;沒過多久,時來運轉,遇見貴人,我進了「民族晚報」,當上了人人稱羨的記者;又過了兩年,我開始不安分,背後老像有一雙手在推著,推著我離開台北,離開家園,去到另一個深不可測的國度行走,任何困難都阻撓不了我的意圖。
果不其然,護照苦等不到的同時,電視台的好友已經幫我拿到日本的入學許可;另一友人幫我介紹了日本的保證人。雖說餞別的飯局綿延了一年以上,還有朋友取笑我,出國是否只是我在訛詐送行飯的藉口;但是,義無反顧之餘,我硬是訂了張單程機票,大有絕不回頭的氣概與決心。
等到三月二十日,坐上飛機了,這才意識到,我的日文程度,只是停留在五十音會讀不會認的尷尬階段。
飛機在羽田機場降落,機門沒有直接連接到閘口,而是要走下樓梯,轉登巴士。我在步出機門,呼吸到外間清冷空氣的剎那,竟有某種熟悉且安定的力量油然而生,心想,有啥好怕?硬闖就得了!
只因為在台灣念的是三專,無法在日本直接考研究所(其實自認不是念書的料才是主因),我先申請了一所二年制的廣播電視專科學校,但是課堂上完全聽不懂;後來思前顧後,決定痛改前非,不要再混,先去日文學校把日文搞通再說。沒想到,「聯合報系」辦公室適時在東京成立,我有了工作,可以在日本重新規畫往後的人生大業;於是,在朋友的建議下,乾脆去考日本大學的藝術學部,裡面有廣播電視的相關課目。
找到機會,由前輩帶領,我去拜訪系主任吳(念為kule)先生。系主任一看到我資料上的年齡就大搖其頭,他凝重的跟我說,我都三十歲了,與他們招收的十八歲學生相較起來,顯然超出太多,他擔心我與同學會有代溝,恐怕會合不來。
我也不知哪來的雄辯口才,當場就據理力爭的跟系主任申辯道,年紀大是事實,但是單就學習精神來說,我自認還有十八歲的熱情;更何況親近藝術的人不會老,我也絕對不承認自己老。系主任被我辯得一時答不上話,乾脆就說,還是先報名吧,考試那一關,能否闖過還不一定;我識相的不再吭氣,雖說心中直在打鼓,猜想考上的機會真的不是很大。
或許我的意志力戰勝了學校老師諸多的現實考量,我真的被錄取了。
一個三十歲的大叔,重新自大一開始讀起,的確在同學之間造成不小的反應,馬上有人幫我取了「北杯」的外號。不過,我可不是省油的燈,一般的學科(除了數學)難不倒我,術科部分,我在世新以及電視台的實務經驗,更是得以輕鬆過關。於是,每當我翹課去跑新聞,然後在下課前回到教室時,同學都會對我神祕的一笑,助教也忍不住笑著修理我道,還真是回來得是時候。
體育課是必修的。班上的同學搶著報名滑雪課,老師說,東南亞來的留學生鮮有機會見到雪,更別說是滑雪,所以我們三個來自台灣以及另一位由新加坡來的學生不必抽籤,可以直接參加滑雪隊。一位抽籤摃龜的同學不願輕易放棄,跑來跟我說,北杯,你那老骨頭,很可能撐不住滑雪這樣激烈的運動,萬一摔斷腿,可不是開玩笑的;是故,他好心勸我,還是把機會讓給他吧!
我豈是如此沒有膽量的弱雞?當然嚴詞拒絕了他的好意。
果不其然,上課的第二天,一位韓國留學生就折斷了大腿;老師再三叮嚀我們要小心,千萬要記得老師教導的要領,跌倒時,一定要側翻,千萬不要栽跟斗,把腿給硬折斷呀!幾位走得近的同學,不約而同的都憂慮的看了我一眼,我裝作沒看見,只管調整臉上的墨鏡。最後,我當然是過關了,只不過,因為雪的光害,我把自己晒成了熊貓,除了兩眼附近有墨鏡保護,保有原色,其他部分全給晒黑了!
前兩年的必修學科挺多,縱然難度不高,但是分量加起來挺夠嗆;後來兩年,大部分的學分已拿到了,也就像是溜滑梯一般,咻的一聲,順利畢業了。我繼續琢磨,既然把書又讀過一遍,總該繼續讀個碩士,才不會辜負父母的期待。
心高氣傲的我,先是跑去考上早稻田的研究生,教授對研究生一樣嚴格,該做的報告,一次都不准少;我苦撐了兩年,學業與工作兩頭燒,苦不堪言,最後還是打了退堂鼓,跑去另一所大學的研究所,主修社會學。很不幸,進去才知道,社會學的深度與廣度,絕非我這半調子的學生能夠輕易梳理得出來,單就德文課,都要掉半條老命。幸好,菩薩保佑,我的指導教授鈴木老師分外的慈悲,不但經常帶我吃飯,開車送我回家,還十分同情我既要上班賺錢,又得顧及到學業的困境。因此,在他一路護送下,我的碩士論文答辯,沒有遭到太大的刁難;等到我出了考場,一位不服氣的教授還追上我,悻悻然地指出我剛才沒有將他提出的問題回答清楚;他接著苦笑道,其實他也不想得罪我的鈴木教授。
我的出走計畫,讓我在日本前後停留了十二年,艱難完成了學業的考驗不說,還有許許多多長了見識,添了見聞的收穫。如今,臨到老驥伏櫪的年紀,卻也不輕易歇腿伸腰,深坐安樂椅,落個長吁短嘆的無聊境界。所以,沒錯!接著下來,我還是會有某些計畫在盤算著……喔!當然!絕對還是跟出走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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