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宗龍 既然做不了林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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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士榛
瘦高個子的鄭宗龍,總是一襲黑衣黑褲現身,手中拎個黑布包,長髮整潔的綁成一小馬尾,讓他的小臉更顯立體。1976年次的鄭宗龍,是雲門舞集近兩年在國際舞壇備受矚目的新生代編舞家。才短短數年,他的作品已獲得德國、香港、倫敦等國際舞團的肯定。
年少時鄭宗龍相當叛逆,無法適應穿制服、剃平頭,為了反抗升學考試的生活,他開始蹺課、逃家,甚至學壞吸毒、被警察逮捕,送到少年觀護所接受保護管束。在那段荒唐歲月裡,少年法院觀護人安排這群「徬徨少年」到植物人安養院、孤兒院當志工,鄭宗龍至此才真正覺悟:「我身體健康、四肢健全,為什麼不學好?」
所幸國小、國中、高中念的都是舞蹈科,靠著深厚的舞蹈基礎,原本就讀台灣藝術大學夜間部的鄭宗龍,在一次演出中,被已故舞蹈家羅曼菲看中他的潛力,鼓勵他放棄開貨車、擺地攤的生活,插大考進台北藝術大學,展開他日後成為專業舞者和編舞家的序曲。
叛逆歲月 激發創作靈感
當完兵在雲門跳了4年,參與過不少重要舞作的演出,但因當兵時曾傷到脊椎,令他不得不放棄幕前演出,轉入幕後編舞。「年少時的叛逆,以及在社會底層工作過……比別人豐富的生活經驗成為我編舞創作的靈感來源。」鄭宗龍從大學時代就開始嘗試創作,但真正啟發他開始思考、閱讀,在作品中注入深度的人,卻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
不當專業舞者後,鄭宗龍一度回家幫忙送貨,卻又不甘心一輩子如此,決定一個人搬到外頭住。林懷民知道他身上沒錢,無法生活,便找他當自己的專屬司機,省下搭計程車的錢,作為他的司機薪水。 他經常載林懷民到兩廳院看表演,車上就聽台北愛樂電台廣播,有時手中多一張票,林懷民就帶他進去一起看表演,他開始認識誰是馬勒、誰是海飛茲;上誠品書店看《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
幾年前,在林懷民的鼓勵下,鄭宗龍參加「雲門流浪者計畫」到印度自助旅行2個月。過去,鄭宗龍只知道印度有「大象」,當他到達佛陀悟道的「菩提伽耶」,走進寺廟看到佛陀雕像時,憶及自己過去一路顛沛起伏的人生,忍不住「一走進去就哭了。」
拉開距離 才看得清自己
鄭宗龍不否認很多時候自己還是想「逃」,透過流浪,鄭宗龍深刻地反省自己,學習跟心中的「小惡魔」對抗。他曾經一個人待在旅館5、6天不想出門,「爛久了就會醒過來,告訴自己不可以這樣!」生命中曾經被重重打過的那一巴掌,總會在最後一刻,逼著自己認真面對人生,「我會眼睜睜看著它,對它說:你再來啊!」鄭宗龍說,林懷民老師是他永遠的楷模、典範,但他畢竟做不了林懷民,還是得要走出自己的樣子。
2014年,鄭宗龍開始擔綱雲門2藝術總監後,他編的舞作有著自已鮮明的風格,除了讓國外舞蹈界開始認可雲門2的實力,雲門2全台推廣活動的成效也令人刮目相看,深獲一票舞迷死忠支持。「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鄭宗龍笑說,剛開始接下任務時,真的覺得很痛苦,不喜歡拿麥克風說話,又有做不完的事情,見不完的人,時間排得滿滿滿,但這段經歷也讓他成長很多,看見更大的世界,各種人的樣貌,也學習如何在行銷、創作、推廣之間找到平衡點。
今年底,林懷民將完全交棒給鄭宗龍,對鄭宗龍而言,這是信任,也是壓力。鄭宗龍很清楚,他不是林懷民,兩人的創作風格截然不同,即使林懷民是他舞蹈生涯中的老師,也是一輩子的楷模,但他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林懷民。想通了這點,鄭宗龍釋懷了,他知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接手雲門舞集後,勢必得走出自己的路來,這是未來最重要的功課。
取材街頭 既地域也國際
鄭宗龍說,如今已經不是林老師的那個世代,他們有一種東方的靜跟意,「那我自己有什麼?我要從哪裡找?我就從街頭給我的養分裡找,街上的廟宇、 陣頭、大哥……所有人的樣貌,就是民間的生活百態。」
舞蹈這個行業本來就不容易,鄭宗龍希望可以做得更好,讓大家可以更貼近舞蹈,更貼近表演藝術,也希望自己的創作能像林懷民的《關於島嶼》舞作一樣,雖然說的是台灣故事,卻獲得英國、倫敦頒贈舞蹈大獎,沒有地域、文化之分。
鄭宗龍說,目前還不確定未來雲門舞集與雲門2要如何整合或是持續目前的運作狀態,但無論如何,林懷民的成就與追求完美的態度,會是鄭宗龍一輩子追隨的典範,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達到。
舞出生命 回應這個時代
鄭宗龍編舞,全靠自己當下的感覺。他坦言,自己不算讀太多書,創作過程就是從摸索到了解自我,憂傷的時候就編了〈一個藍色的地方〉,撞牆的時候就編了〈牆〉,想要衝出光明來就編〈裂〉,過程中,他慢慢把自已的問題看得比較清楚了,眼睛就開始往外看,決定去旅行,就有了〈在路上〉舞作發想。
因為旅行,讓鄭宗龍看到了亞洲人的身體、關節,看看別人的同時,自然也發覺到原來台灣也有很多很有趣的事情,所以回頭編了〈杜連魁〉舞作,把北管元素加了進去;後來又做了〈來〉,廟會、乩童元素更多了;接著聚焦在自己出生地萬華,創作了〈十三聲〉;做完後又把頭抬起來看看天上的月亮,就為澳洲雪梨舞團編了〈大明〉。
鄭宗龍說,創作時他通常會把靈感記在腦子裡,不會特別用紙筆記下來,過去他會對作品精雕細琢,很堅持,不過和林強合作〈十三聲〉之後,雖然依舊很刁鑽,但已經開始學著放鬆,讓舞作自己發展出生命力,以想法回應這個時代。
毛月亮 反思科技冰風暴
雲門2藝術總監鄭宗龍今年4月將推出全新舞作《毛月亮》,不只結合台灣各領域一流的中青代藝術家合作,更邀請冰島後搖滾天團Sigur Rós為舞作配樂,藉由既科幻又原始的視覺與肢體語彙,反思科技與人的關係。
Sigur Rós樂團在全球擁有無數樂迷,就算是沒聽過這個樂團的人,也曾在電影裡聽過他們的作品,當年讓Sigur Rós樂團一戰成名的電影配樂,就是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香草的天空》,近期配樂作品則有《貧民百萬富翁》。此外,Sigur Rós樂團也曾為首屈一指的康寧漢舞團配樂。
至於《毛月亮》,指的就是「月亮的光暈」,「古代人說,月暈而風,月亮出現光暈,代表要起風了,有大事發生,引發人們內心的深層恐懼。」屆時冰島Sigur Rós樂團將以迷幻電音風格的音樂,加上狂躁肢體表現月暈的迷濛感,這讓鄭宗龍憶起:當月光穿透高空卷雲層的細小冰晶,折射22度角的剎那,月亮周圍築起一圈銀白的美麗光環。飄忽、朦朧又高冷的氣息,讓他深深著迷,也正是創作的初心。
舞作邀請LV路易威登藝術首獎的剪紙藝術家吳耿禎,創造舞台幻境,並與世界劇場設計大獎得主王奕盛聯手,以數座拼接的發光螢幕,映照變形的舞影與現境的虛實。
《毛月亮》由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旗下的兩廳院、台中國家歌劇院與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三館共同製作,鄭宗龍在2020年正式上任前,為開創雲門新時代努力,遠赴冰島和Sigur Rós樂團合作,邀請他們為新作《毛月亮》配樂,順應時代潮流,融入科技感,在舞台上預計有百面LED面板,鄭宗龍表示:「我想呈現一種未來科技部落的感覺,人們崇拜科技,卻仍保有野性。」
鄭宗龍表示,他出生於類比轉換成數位的年代,「溝通的載具從室內電話、B.B.Call、大哥大到現在的智慧型手機,在這年代的我們,已經戒不掉手機了,所以舞台上的大型面板,也會映照舞者的身影,虛實交錯,讓人分不清哪一邊才是真實的空間。」
活 動 訊 息
《毛月亮》4月13至14日在高雄衛武營演出、4月19日至21日在國家戲劇院演出、4月27至28日在台中國家歌劇院演出。

圖╱王弼正
圖╱雲門2提供
圖╱王弼正
圖╱雲門2提供
鄭宗龍指導舞者練舞。          圖╱王弼正
鄭宗龍指導舞者練舞。 圖╱王弼正
鄭宗龍與舞者李尹櫻,介紹《毛月亮》的
舞碼精神 圖╱雲門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鄭宗龍與舞者李尹櫻,介紹《毛月亮》的
舞碼精神 圖╱雲門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鄭宗龍在工作中十分專注。圖╱雲門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鄭宗龍在工作中十分專注。圖╱雲門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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