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跟九層塔回來嗎?

57

文/黃金華
那天很冷,你照常去三重運動場健走。回來後你說右手有點無力,我覺得不妙,打電話給兒子說要送你去急診。但過一會兒你又說好了,拿起筷子吃晚餐。你說:「我吃飽早點休息,沒事啦!」
這一耽誤,換來你臥床三年。失語、吞嚥困難、半身癱瘓,病情一直往下掉,開始插鼻胃管灌藥、灌牛奶。
發病第一年你住養護中心,我天天去陪你,後來實在捨不得你住宿在外,我要求兒子幫忙申請外籍看護,把你接回來熟悉的家,每天為你量血壓、測血糖、翻身拍背。天氣好時我們推著你到附近公園晒太陽,這是以前我們常去的地方,看你轉頭移動視線,代表腦中是有想法的,總讓我高興好久。
你隻身隨著部隊來台,有緣與你相遇、相戀,最後,成為你的另一半;早期跟著你部隊移防,每到一處,在營房附近租屋就是我們的窩。兩個兒子陸續來報到,你軍中退役後,在台中定居下來,轉入民間企業,在鞋廠工作十幾年,孩子也各成家立業。你二度退休後,我們一起上市場、陪你散步,又回到簡單的兩人世界。
有時我單獨出門,你在家會先用電鍋熱了飯菜,等我回來一起吃飯;有一次我回娘家,回來晚了雨下得很大你撐傘出門去公車站等我,看我提著大包小包下車,立刻搶著接過去,但我非常生氣,因為天黑路滑怕你在路上有危險啊!
第三年你的病情加速退化,來來回回送醫院,開始以醫院為家。你是有意識的,但無力睜眼,只有孫子來探視,叫「爺爺」時你會勉強看他一下。你腦海是否有什麼想法,我無從知道;但我了解以你的個性,你一定不喜歡這樣沒尊嚴的生活方式。明知不可逆,我卻還是選擇無意義的延命治療,要求醫師使用自費最貴的藥物,靠著機器維持所謂的生命跡象。
心理師單獨與我會談,要我有心理準備,主治醫師也過來,輕輕安撫著我左肩膀說:「我們不要讓他再那麼痛苦,好不好?」
我含淚點頭,第二天早上六點多,我們照常給你擦臉、擦身、衣服換好,準備灌奶時,機器突然發出嗶、嗶聲,血壓、心跳下降,你頭轉向我,用力睜開雙眼,向我告別。終於,走了。
近日由市場買回一包九層塔,撿葉子清洗時,一隻小蝸牛爬出來,看牠在鍋盆爬呀爬很惹人憐愛,決定把牠養在寬十五公分、高八公分的小鍋裡,放了一些九層塔讓牠維生。但牠一直往上爬,爬到鍋外,我輕輕抓起放回去,牠又很努力爬上來。軟軟的身體慢慢蠕動,兩隻觸角一直往上伸,撐得好長好長,兩粒黑得發亮眼珠一直盯著我,像極了你向我告別的眼神。
最後,牠的身子慢慢縮進殼裡,圓圓的一粒就黏在鍋沿再也沒動靜。怪哉,我親眼看牠活生生把身子、頭縮進去的,怎麼就再也沒出來呢?終於,走了。
是你嗎?是你化身為小蝸牛跟著九層塔回來看我嗎?兩個兒子聽我這麼問,異口同聲說:「不可能!」他們說,爸爸生前是虔誠佛教徒,一心念佛多年,一定跟隨佛菩薩修行,到沒有痛苦的極樂世界了。
但我相信你還是有回來的。幾次夜裡聽到你翻身吐氣聲、移動椅子聲、熟悉腳步聲,我醒來豎起耳朵聽,希望你逗留久一點,但剎那間就沒有了聲響。很盼望你常回家看看……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