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那麼漂亮 傾聽大自然學習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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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景雯
住在新店花園新城的荒野基金會董事長徐仁修,投入記錄台灣、世界各地生態長達半世紀,前陣子才赴烏干達熱帶雨林拍攝大猩猩和黑猩猩。他說,「熱帶雨林是地球最後的希望」。
全球熱帶雨林雖只占地球面積百分之五,卻有世界上百分之六十的珍貴物種。長年來,有熱帶雨林分布的國家,經常與財團、黑道掛勾,即便被列為保育區,仍時常有猩猩、巡守員被獵殺。每回徐仁修走訪熱帶雨林,除了有當地嚮導陪同,還得有荷槍實彈的槍兵跟隨,警戒的不是動物,而是另一群不懷好心的人類。
花園新城是新店山上的社區,離市區約三十多分鐘車程,居民多半得以車代步,住在這裡的民眾多半享受親近大自然的生活,「有天晚上聽到很像狗叫的聲音,那是山羌。還有一晚突然『蹦』的一聲,社區大停電,最後發現是白鼻心把電線弄斷了。最近還有鄰居在陽台種百香果一直被偷吃,她很生氣,後來我幫她拍到照片,是獼猴偷走了」。

自然野趣童年記憶 生態浩劫投身保育

徐仁修開心地分享住家附近的生態環境,得意地說:「這幾年台灣生態恢復,少了獵殺,生態就會回來。」畢竟一九八三年他剛搬進社區時,四周一點鳥叫聲也沒有,一九九五年後才陸續有包括台灣藍鵲、貓頭鷹、飛鼠、山羌、穿山甲與白鼻心等叫聲出現。這些動物,多數人必須「眼見」才能辨別其身,但徐仁修連看都不用看,坐在家裡只聞其聲,便知是什麼動物。
談起當年投入生態影像記錄的起因,七十二歲的徐仁修不假思索地說:「小學六年級上學期,看到迪士尼的《沙漠奇觀》,就決定要從事生態影像記錄。」紀錄片裡描寫北美大沙漠生態,下雨時仙人掌一夜間開花,原本的沙漠變成錦繡大地,而夜幕低垂的沙漠又是另一番景象,讓小徐仁修看見生命的奧妙。
徐仁修出生在新竹芎林鄉,一九五○年代還沒進入工業化的台灣,農田、溪邊是農村孩子的遊樂場,徒手捉泥鰍、抓蝦捕魚不成問題,有時還會親眼看到蛇從屋頂探入,一口吃下斑鳩,而吃撐的肚子卻沒法再鑽出屋瓦外。又或是看到蛇鑽進雞舍,一口把雞蛋吞進肚,之後再躲到叢林裡瞬間扭轉身子,等蛋液吞進肚,再依序把蛋殼吐了出來。徐仁修生動地說著兒時回憶,往事歷歷在目,他說:「童年的記憶,跟我後來成立荒野保護協會有很大關係。」
他的童年有著蟲鳴鳥叫,夏天能聽見青蛙大合唱,四月還能見到滿山滿谷的螢火蟲,然而這樣的景象只存在記憶裡。一九七三年起他花了兩年在台灣各地高山記錄蘭花,親眼目睹高山崩毀的慘狀,痛心之餘在《中央日報》發表台灣第一篇生態浩劫文章《失去的地平線》,喚起政府相關單位與社會高度重視,從此徐仁修這三個字,就與生態保育畫上等號。
五感認識大自然 與鳥兒說學逗唱
那時人氣正旺的他,卻也面臨人生抉擇,一是獲得公費留學到國外念育種學碩士,另一是到中美洲尼加拉瓜當農業技術顧問,徐仁修最後選擇了後者,「世界那麼漂亮,我在研究室幹嘛?」他進到當地熱帶雨林,被荒野原始之美震撼,不但開啟他記錄熱帶雨林生態,也讓他往後的日子,不只在台灣成立荒野保護協會,推廣生態保育,還在全台各地、澳洲、馬來西亞砂勞越等成立荒野協會分會,記錄世界各地熱帶雨林的腳步更是沒有停歇。
在他的工作室裡,看不見任何一樣昆蟲、動物標本,只有超過三十萬張的數位照片、二十萬張的幻燈片以及上千個動物聲音檔案,還有那些盡是書寫與生態、大自然相關的書籍。徐仁修除了用相機記錄生態、動物,一九八九年在墾丁擔任解說員培訓導師時,發現多數人到野外多半是靠眼睛觀察,但多數的動物根本找都找不到,因此提出「五感認識大自然」,培訓解說員先靠耳朵聽動物發出的聲音辨別,接著再靠氣味以及地上的行走痕跡尋找。
徐仁修待在大自然環境的時間比在城市還多,除了能辨別各種鳥類、動物叫聲,還能聽出牠們的情緒,有時也能靠模仿叫聲和動物對話。有一回他在船上,吹起口哨模仿鳥叫,招來「正宗」的鳥,沒想到這隻鳥嫌徐仁修的叫聲太難聽,又再叫了一回給他聽,彷彿在對徐仁修說,「你聽仔細好了,是這樣叫的『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徐仁修連續模仿了幾次,音調都不太像,讓鳥兒好是生氣,最後叫聲變得快又急促,像是在罵徐仁修,「你怎麼這麼笨啊,學都學不會,再聽一次,這才是正統的」。徐仁修把這段和鳥吵架的過程錄了下來,一人一鳥說學逗唱,十分有趣。

吳金黛收音大自然 亂錄一通到抓住竅門

關心生態環境的徐仁修收錄大自然聲音,風潮唱片製作人吳金黛同樣也收錄並製作蛙鳴鳥叫、海洋、森林、原住民天籟等聲音,相較徐仁修的「只聞其聲,便知其人」,吳金黛笑說,初期在大自然收音,「前面有四年都是亂錄一通」。
一九九四年吳金黛剛從美國楊百翰大學帶著她學到的錄音技術回台,在一九九○年代台灣唱片業最盛行的年代,進入專門製作民族音樂、宗教音樂的風潮唱片。沒多久,吳金黛就被老闆楊錦聰派去錄大自然的聲音,「前幾次錄音都很挫敗,用了很好的錄音器材,錄到很多噪音和雜音」。
後來在徐仁修的啟蒙下,吳金黛才抓到錄大自然聲音的竅門。徐仁修為她上了幾堂基礎的生態課,「不是去野外就有聲音可錄」。像是錄鳥聲必須在清晨的樹林、錄青蛙聲要在傍晚的水塘溪流,吳金黛搔搔腦笑說,「一開始真是徹底地無知」。
融合自然聲音與音樂 《森林狂想曲》大賣
而後吳金黛與徐仁修、自然錄音專家劉義驊、自然觀察家楊雅棠、大提琴家兼作曲家范宗沛合作,在一九九九年推出《森林狂想曲》專輯。吳金黛把在大自然收集的台灣鳥類、蛙類、蟬類、蟲類、山羌、獼猴、飛鼠、溪流等近一百種台灣自然聲音,加入樂器、配樂,成為一首首動人的樂曲。
在《夜的精靈》裡,動物與蛙蟲組成的打擊樂團;《野鳥情歌》中的台灣畫眉;《水徑》的溪水聲與大提琴弦音水乳交融;《日安,亞熱帶》中段鋼琴和水聲譜成的寧靜,整張專輯呈現自然聲音與音樂融合的最高境界。
大自然的聲響,聽在學音樂製作出身的吳金黛耳裡,都幻化成具有音韻的音符,「青蛙跟昆蟲的聲音雖然沒有旋律,但會聽到一種節奏感,有些鳥的聲音像是在唱歌,就可以發展成旋律」。每回吳金黛從大自然收集聲音後,習慣把各種聲音放在眼前排排站,再依據每位「歌手」的歌聲高低,安排牠們在適當的時候登場。
《森林狂想曲》推出的時間點,正好是九二一大地震隔天,當時台灣整體社會氣氛低落,經濟力也大幅下降,風潮唱片也擔心這樣毫不主流的專輯會被漠視,但沒想到專輯推出一個月後,居然賣到了近1萬張,吳金黛說,「或許是大自然的聲音,能帶來心靈安慰吧」。
專輯大賣後,吳金黛趁勢向楊錦聰要求,推出只有介紹動物聲音的聲音圖鑑,透過這些原音,讓民眾認識日常生活中的自然聲音,進而讓民眾珍惜並保護台灣的生態,用耳朵去觀察生活周遭,學會傾聽。

在大自然學習等待 從自然裡領悟處事

多年來製作大自然專輯,也改變了吳金黛的生活習慣,「以前很暴躁、沒耐心,但在大自然裡,多數時間是等待,且大多數收音都失敗。跟動物工作,沒有誰說了算,牠不需要配合你,對於失敗也就比較釋懷,有時鳥飛到你面前,不唱歌就是不唱,無法預料,用這樣的態度面對人生,反而更淡定」。
同樣在大自然工作超過四十年的徐仁修,也從自然裡領悟處事道理,徐仁修說,「大自然才是真正神的世界,大自然沒有掠奪性,動物之間運用自然法則,共生共融。不要以為大自然裡小小的生物沒有用,獅子聽到虎頭蜂的聲音,跑得比誰還快,在這裡眾生平等,沒有貴賤」。
徐仁修下一階段要出版熱帶雨林的記錄,獻給這個世界。「我要替華人出一口氣,我們(華人)真的是有人破壞熱帶雨林,外國人都說我們不關心,我要告訴他們,我們也關心,我跑遍非洲、亞馬遜、新幾內亞等地,而且拍得比白人還要好!」徐仁修驕傲地說著。

荒野基金會董事長徐仁修投入記錄台灣、世界各地生態長達半世紀。圖/張皓安
大自然的聲響,聽在學音樂製作出身的吳金黛耳裡,都幻化成具有音韻的音符。圖/徐肇昌
本版專題節錄自《全球中央》雜誌2019年2月號 http://www.cna.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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