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風景】看不見的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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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珠玉
「251」!車門自動打開時公車司機拉高聲音報出公車路線號。平常在各站讓乘客上下車時司機不會報上路線號,不過很快就明白了,有一位拿視障手杖的男士兩隻腳一支杖交錯著上了車。他燦爛的笑容將說出的話捧得輕快:「這車應該是236才是吧,我認得你的聲音啊。」司機隨即附和說:「喔!是的是的,是236,不是251。」視障男士沒有覆上外露的潔白牙齒,繼續讓話從齒間鑽出:「哈哈,你是說你在開251嗎?那你開錯路了喔。」
司機看似也想回個幽默,可是當時路況繁忙,況且幽默之語也非一撈就有,所以,原來已分開的嘴唇被輕輕抿上了。再張開嘴巴時說的是「你扶好喔。」視障男士自是沒能看到司機接不上話而略略顯出的尷尬之顏,依舊是一句接一句,幽默一下,再接上一聲笑,兀自開心。
同一個站牌,我跟在視障男士後方下了車,跨越過紅綠燈就是我那天要去的醫院,看他也在等候著過馬路,就順口問他是不是也是要去醫院。我多次幫忙過視障者,所以讓他走在我側後方將手按放在我弓起的手臂上,兩人倒不需要先演練。
「十年前我就是在這一家醫院接受眼部的手術,失敗了,造成全盲。後來確證是醫師的失誤。」這話說出時我們還踩在斑馬線上。很快他微微笑著做了補充:「不過醫師有親自道歉喔。」之前在車上一路幽默的他,下了車後敍說自己生命的橫逆災厄,也能一派輕淡。
手機響起,視障男士交談了幾句話後要放回袋裡時,像是忽想起什麼,將手機平推向我,表底兩個面在我的眼前幾回翻上翻下,高興的說:「妳看看,我的手機很漂亮對不對,保護貼和包膜可都是我自己挑選的呢。」
我知道會讓自己站到分寸的邊緣上,還是大著膽問,他是怎麼「看」才能選到漂亮的手機貼膜?他平和地說:「這簡單,在店裡他們一教我就看到了。」我鬆了一口氣,回說我也覺得很漂亮,倏地接過他之前的幽默感,順勢幽他一默:「你剛剛的動作好像在煎魚喔,還兩面翻著煎呢,是怕魚會焦了是吧。」他扶了一下才因雀躍點頭而稍稍歪斜掉的墨鏡,已笑開的顏臉肌肉將鏡片往上推,看起來明顯是很喜歡那個話題,興致高昂,告訴我好多有關他自己煎魚的點點滴滴。
送他到他掛號的科別門診室前面,我問他還可以幫他做什麼。他說不用了,看完醫生會有一位義工來接他。道了再見我轉過身準備要離去,卻聽他還繼續說著話,應該是以為我和他還是面對著面,所以我又回過了頭,他沒有停下:「上回就是那位義工帶我去植物園的,那裡的樹都很高大而且好綠,花也好多種,很多顏色又很香,所以那天就約定好我們今天要再去一次。」好有活力的話,他期盼植物園之遊的快樂看來已經先一步到來了。我點了幾下頭,很深很深,雖然他並無法看見。
我掛號的科別那天醫生看診進度特別慢,旁座的太太開始不耐,不斷換坐姿、四處望,不經意瞄到我手上掛號的號碼牌時,「啊」了一聲,妳89號?還在我後頭耶,奇怪了,看妳怎麼都不著急。我很想和她說,妳知道嗎,剛才有一位視障人士眼裡的植木很綠,花也很紅,他看到了我們沒有看見的繽紛。不過我沒有說出口,只是笑了笑,讓胸中美好的靜定留放在心底,繼續等候。是的,我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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