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 海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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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劉海據說是一位道教仙童,活躍於五代十國時期,又叫劉海蟾,又叫海蟾子。因為劉海素來喜在額頭上留著短髮,後人遂以祂的姓名稱呼這種髮型了。今日書報多將「劉海」寫作「瀏海」,愈發積非成是,每次讀到我就有股圈改訛字的衝動,總要自己冷靜一冷靜,方才覺得它也不無它的道理。其實添了三點水,這詞更有瀲灩震顫之感,誰能說是不恰當呢。
我去參觀博物館的常設展,意外看見了一尊廣東石灣窯燒製的〈劉海戲金蟾〉瓷像,來自清朝。果然,那劉海人如其名,蓄著八字斜劉海,乘著妙蛙種子似的大蟾蜍,可是渾圓的笑臉布滿皺紋,不像個兒童倒像個小老先生,並且是裝可愛的小老先生,因為劉海垂綴的緣故。
劉海是眾所皆知的減齡神器。帶有劉海的相貌似乎往往顯得稚嫩一些,「妾髮初覆額」一些,於是也就純真一些,無害一些,儘管不過是滑坡謬誤,可是這樣的誤會在電視劇裡是很精采的暗示了。收看甄嬛如懿之類的宮廷鬥爭戲,我最在意的即是諸位妃嬪何時將劉海梳起來,裸露整面額頭。劉海或有或無,經常是以某件重大的創痛作為轉折,於是它在此成了個符號,象徵少女的思無邪。沒了劉海的娘娘,若非苞藏禍心,便是預備要復仇雪冤了,總之作風已然變換。最近黃子佼推出唱片,則在訪談中表示,他當主持人時將劉海向右旁分,當歌手時將劉海向左旁分,藉此區隔不同的角色。
劉海的圓缺直接影響了臉部的輪廓與神情,一個女子,男子,面孔長一點,短一點,眼睛被遮蔽,不被遮蔽,動輒判若兩人。因此剪壞的劉海很是令人惱恨了,甚至比剪壞的其他部分的頭髮更可遺憾。不拘是眼下流行的空氣劉海,氧氣劉海,抑或是舊日時興的「人字式兩撇劉海,一字式蓋過眉毛的劉海,歪桃劉海,橫雲度嶺式的橫劉海」,但凡觸及剪刀,就是毫釐千里的事宜,等閒差遲不得。理髮者伸手持干戈,理髮客引頸盼玉帛,俱在高懸明鏡之前戰戰兢兢,只怕照妖也似窘態畢現,誰都不願面子不光彩。
對於豢養劉海的人而言,定期處治劉海真是一項又自戀又自苦的任務。在家自己剪呢,是納西瑟斯式的工作,出門給人剪呢,則是薛西佛斯式的工作,到底都不太健康。所謂煩惱絲,莫過於此。端坐在手扶高腳皮椅上,劉海的主人仔細叮囑設計師:「修得整齊一點!」「修得不整齊一點!」「修到眉毛上就好!」「修到眉毛下就好!」這方操刀游移,那方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監工,然而終究是目擊了一齣慘劇,啞然說不出話來,心臟化作一捆密匝匝的炸藥,焰花沿著導火線緩緩燒過去,燒進去,砰訇一聲,瞬間爆出粉紅色鈔票——再怎麼生氣也還是要付帳。
離開髮廊,劉海的主人成了劉海的僕人,時時留意著髮絲可有什麼三長兩短。劉海自己是當之無愧的,只有僕人在那裡謹小慎微,永遠懷抱出錯的錯覺,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缺乏劉海的人也許會有其他煩惱,至少不必為了劉海傷心。有一次,我在祇園的花見小路遇見一位藝伎,施丹傅粉的瓜子臉上,劉海紮得光光的,唯有一隻美人尖延展下來,令她的髮際線成了海岸的岬灣。散落的五官漸漸要停泊了。眉的船已經入港,接著是眼的船,鼻的船,唇的船,一艘一艘,在風和日麗的早晨,航行於臉龐的雪濤之上,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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