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婆一生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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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茂
堂嬸婆的手掌腳掌終年龜裂,像似水墨畫以皴法畫就的山石,墨漬滲透進肌理,刻劃出道道鋒利紋路。年少時讀到李白的子夜秋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腦中浮現的圖像不是那思念遠征良人能早日還鄉的唐朝婦女,而是每天得辛勞洗衣,以此謀生的嬸婆。
凜冽寒冬,嬸婆有力的雙手,掄起木棒敲打衣褲,或刷、或洗或沖,終日與水、肥皂、洗衣粉為伍,龜裂的手掌腳掌像被刀子一痕一痕劃過,抹藥癒合了,但過不久又出現裂痕,再抹藥又裂痕……,就這樣的輪迴不已。但她卻認分承擔,甘之如飴。
嬸婆認分她是人家的養女,與親人疏遠不能常相聚是當然的。少小生長在日治時期,在常常躲空襲的日子裡,不能接受完整的教育也是當然的。當從養父母家嫁到鎮上三合院大家族,愛喝酒的丈夫不時發酒瘋鬧脾氣,只能認分吞忍,這也是當然的。丈夫壯年早逝後,她只得咬牙承擔,獨力扶養五位子女。憑著高大的身材,還算有力氣的雙手,嬸婆開始幫人洗衣服,在那個洗衣機還沒普遍,遑論有自助洗衣店的清貧祥和的民國六十年代。
孩童的我們最愛冒險,嬸婆洗衣服的溝仔邊正是我們探險的樂園。從蜿蜒小巷中的三合院,穿越從鄰鄉到鎮上市場必經的大馬路,就能看到寬闊大路旁狹長的溝仔邊。從製冰大工廠排出的充沛水源,川流不息流到水泥築成的寬水溝中,鎮上婆婆媽媽拿著自家衣褲來這裡洗,其中特別的一群是像嬸婆一樣專門為別人洗衣服的婦人,每天蹲坐在溝仔邊,邊洗衣服邊聊鎮上大小事、家中大人小孩事,一字排開的婦人洗衣圖煞是壯觀。
混著肥皂泡沫的汙水,被水源頭清水的沖力沖走,在溝裡汩汩飄移流動,到溝尾瞬間滾滾沖進大排水溝內。排水溝後茂密高大竹林像天然屏障,隔開了對面市場的喧囂人聲攤商叫賣聲,也阻隔了夏暑冬寒,小鎮一隅的溝仔邊是遺世獨立的世界。
嬸婆將一桶桶的髒衣服洗淨,擰乾放入桶中,桶沿攬在腰邊大跨步搬回三合院家中,一件件穿上衣架的衣褲晒在追逐陽光的竹竿上,巷子內圍牆邊層層掛桿衣衫在風中翻飛,打點完後再搬上一桶桶髒衣物回溝仔邊繼續洗。這會讓人想起希臘神話推巨石的薛西佛斯,而嬸婆則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垢汙滌淨、洗衣曬衣、送衣收衣……,抹藥龜裂、癒合又裂痕……。
生命的裂痕缺憾是無可閃躲的,而生命的韌性堅忍則是嬸婆僅有的。「阿嬸!」我家媽媽總是這麼敬稱堂嬸婆,但兩人年紀其實是差不多的,原來在大家族中嬸婆輩分高於同年齡的親族,但這支脈在堂叔公於壯年往生後,只剩嬸婆寡母和未成年的堂叔堂姑姑,更顯人單勢薄。但令人欣慰的是大家庭親族都敬重嬸婆,親戚里內鄰居也以實際行動,請嬸婆協助清洗衣物,讓嬸婆每月有固定淡薄的收入。
親族人口眾多,小孩漸漸長大,正廳前斑駁青斗石台階、老舊紅瓦榫接木梁柱,不敵新式鋼筋水泥的潮流,親族協商拆除三合院建造三棟三層樓透天厝,紛紛搬離老家自立門戶。嬸婆決定向鎮上信用合作社貸款建房子,堅守老家是她單純的冀望,保留公廳神明案桌供杯,是她能為即將分支散葉的家族最後的守護。透天厝落成後,她依舊在溝仔邊、屋前來回洗著她的衣服。冰廠因利潤漸薄不生產冰了,溝仔漸漸沒水了,多年洗衣友伴也各自散了,嬸婆則回到屋前在日漸老邁的歲月中繼續洗著衣服日日年年……。嬸婆佝僂著身軀洗濯衣物的身影,是向陽街巷裡溫暖的一景。
今年大年初二回到老家,嬸婆家熱鬧滾滾。堂叔三兄弟席開兩桌飯菜,宴請兩位堂姑姑回娘家。多年不見,堂叔、堂姑姑家中十三個兒女大都大學專科畢業出社會工作了。年近六十的大堂叔說你嬸婆雖然不在了,但每年初二,我們都得回來給她看看,真的有差喔,你嬸婆的照片一早是不高興的,等孫子們陸續回來後,她看來就眉開眼笑了。順著大堂叔的話尾望到正廳牆上嬸婆掛像的面容,堅毅憨厚依舊,神情更多了幸福圓滿,子孫平安順遂,想必這是嬸婆刻苦承擔,一輩子默默守護的最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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