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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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育嘉
阿公從年輕就到南靖糖廠工作直至退休,以他富裕家族的成長背景,及身處在糖業正興盛的時期,揮霍著金錢,享受著比當時同儕與鄰里高水平的生活品味。交遊廣闊的阿公,常在下班後回家洗個澡、換裝後就去搭車或騎當年很少見的摩托車前往嘉義,直到三更半夜醉醺醺的回家。阿嬤說是去找朋友喝酒、高談闊論遠大的理想,也順便傳授他的中醫養生之道。朋友對他的醫術很推崇,據父親說,直至阿公過世,都還陸續有朋友從嘉義至高雄向他索取阿公的藥方。
或許,從來沒有真正清楚阿公的罐裡賣的是什麼藥,儘管如此,他對我的愛和教育是恩威並施的。不只對我平時的生活舉止、待人接物嚴格要求,從小更強迫式的教我日文。每天早飯後,阿公坐在院子看報,順便叫我坐在旁邊聽他讀世界新聞,而且告訴我未來世界「變化」會很大,也不管我懂不懂什麼叫「變化」。記得小一時代表學校參加寫生比賽,第一次踏進嘉義公園那片綠色海洋,像一隻初飛的麻雀,在森林裡雀躍的嘰嘰喳喳、到處飛轉,玩得忘了是來比賽的,可能陳澄波在天上看了也覺好笑。然後正當我忘情地用粉蠟筆畫著高矮胖瘦深綠淺黃的樹木時,背後突然響起阿公的聲音:
「你樹幹的形狀都畫的一樣,要有『變化』才好。」
於是阿公幫我把其中一棵的樹幹底部改成胖胖的圓球狀,然後又叮嚀了一些注意事項就離開了。我開竅似的又畫了各種形狀的樹,很開心的玩了一天。後來老師告訴我,因為同學檢舉,我原本的第一名被取消了。回去告訴阿公,他說:
「沒關係,我們去吃冰。」
奇怪的是對名次被取消我完全不傷心,反而更常記掛阿公請假到嘉義市區匆匆來回對我的關愛,每一次回想就更深刻一些。他最常說以後不要像他一樣,像池塘小魚游不出去。
最奇特的是小時候竟記得清清楚楚曾做過一個夢,夢中自己搭飛機出遠門,等機身降落,我一步步走下機艙,踏上陸地,就開始興奮的喊著:
「我出國了!我出國了!我踏上英國的土地了!」
如今回想,這一切或許是阿公種下的種子,就如同他在中藥罐裡一樣樣放入的藥材,何嘗不是像他給我的愛和養分,期許我有一天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長大後的我熱愛旅行、後來果然到英國讀書,這條從小備受疼愛的池中小魚終於游向了大海、游向「罐外之罐」,盡情的飛向廣大的世界,彷彿是背負阿公一生的期待,張大眼睛幫阿公紀錄著他那輩子沒能實現的願望,也替從未邁出台灣的阿公圓了大夢。
九歲後我搬到高雄與父母一起生活,幾年後阿公退休也與阿嬤搬來與我們同住。記得阿公每隔幾個月就說要到嘉義找朋友,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當時年紀小不懂得阿公落寞寡歡的心情,不知他是否跑回他的「記憶之罐」裡,尋找他失落的不知溶在哪裡了的年輕指紋。我也沒有大到可以探究他心中是否也有一首說不出口的詩,詩中無言乘載著他心心念念的家鄉與嘉義這座城,還有那未及開墾就荒蕪了的夢。
沒有了阿公和阿嬤後,有很長的時間,因工作生活擠壓、或有意無意的略過,久久未曾再踏足故鄉土地。每次坐火車經過,只要接近嘉南平原,情怯的緊迫感開始加壓,不敢回眸。直到前幾年應親戚之邀南下,才特別鼓起勇氣走進糖廠。
出了南靖日式老車站往前幾步,穿過省道就是糖廠了。如今大門已不復見,宿舍區成開放狀,因應時代變遷,房舍也多改建成公寓,已然逐漸模糊的童年拼圖,如今更是難以湊齊了。糖廠也不製糖了,現在轉型休閒和種植蘭花等。或許,昔日運甘蔗的小火車也不知停在哪裡養老了。那一根根的白甘蔗,曾供養了多少農家、餵養了多少糖廠子弟、更奇蹟了台灣的經濟,一直到今天。如果糖廠是我和阿公阿嬤的「百寶罐」,整個嘉南平原不也是餵飽台灣的超大糖罐子嗎?
舊時光在夢裡拐彎抹角,又像是刻意沉在罐底,總是不讓看清楚。或許是缺少了某種氣味的連結,而今缺頁的密碼終於湊齊。前陣子朋友送我一大罐他們祖傳祕製的強筋健骨的中藥酒,黑壓壓的看不真切裡頭有多少藥材,就好像腦海裡的童年家鄉總看不真切,只覺得所有的藥材都似曾相識地向我招手。當晚迫不及待倒了一小杯淺嚐,熟悉的味道和烈酒的作用,一下子讓我跌回每晚喝著阿公的補藥酒的年幼時光。
其實,現在家裡的餐桌上習慣會有一罐健素糖。那是從小吃到大的所愛,也是我懷念阿公阿嬤以及糖廠童年的氣味連結。跨過中年的我常常在想:如果沒有那一望無際的白甘蔗田,我的天真不會在裡面奔跑,夢想不會在裡面萌芽。帶著甜味的生活,彷彿滲入血液裡,日後再苦都可以平衡;如果沒有那片森林,我不會如此眷戀土地、珍視自然的果實,更不會懂得時時警惕,保有初心,腳踏實地,愛物惜福。如果不曾有這樣的鄉親,如同嘉南平原,一片坦然中,樂天知命,散發一種豁達,沒有更世故、也不夠草莽。就像安安靜靜、不悲不喜的看著鄰居發達、看著遠親沒落,永遠守著本分、在家門口迎接你回來的母親,看到她,心自然就定了。
後來從父親的口中知道,年輕時的阿公一心想到嘉義闖事業,他有才華、有野心,卻也有令他放不下的牽絆與妥協。阿公的悲喜,當時我無法體會,直到自己邁過中年。而透過這故鄉奇妙的牽引,我循著親情的脈絡、童年的腳步,在隨風而逝的歲月中慢慢呼吸,期待一點一點地拼湊而懂得。而這些記憶一字一句落到心底,就像落到玻璃罐裡的各式中藥材,記憶是酒、是藥引,而時間歲月讓藥酒發酵、融合,變化成人生最大的養分與滋補。
阿公的藥酒味依稀可聞,但他和阿嬤已沉靜在「永生之罐」裡,靜置在我心底一角,只能在記憶中懷想。不可盡知的過去與未來,如同大小、形色、氣味不同的罐,會隨著時間歲月繼續變化。但還好有阿公這最重要的「罐中之罐」、以及他對我各種面向罐外的啟發,如此值得珍藏、那其中有屬於我們共同的味道和記憶,生命因而有了獨特的意涵。
也還好曾有一個「百寶罐」般的地方,以一種繁華看盡的淡然與明白,幽轉著時間,謹慎的不曾大張旗鼓,不曾毀掉太多記憶的樓閣,仍緊繫親情的脈搏,紮根深處,不曾背離。不管距離多遠、離開多久,最真摯的鄉里人情一直都在。當有一天回憶漸漸淡去,我們也還有一罐熟悉的味道可以喚醒,彷彿不曾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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