薝蔔院遇呂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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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錦郁
芽龍,在新加坡河東岸,過往是一片片棕樹椰林,如今是當地著名的合法紅燈區所在,更有不少華洋、印度、馬來伊斯蘭的廟宇清真寺和教堂。我來過新加坡數回,這是第一次到芽龍區,為的是去尋找你的行跡。
我一直在想,該如何稱呼你較適切,「一代詞人」、「李清照後第一人」、「大公報第一位女編輯」、「中國第一位女校長」、「才女作家」乃至「一代名媛」,思前思後,覺得還是稱呼你「呂碧城居士」最自在。
碧城居士,雖然我不願承認,但從中年遇到你之後,恍惚有一條隱形的線索在你我之間拉鋸著,某種的巧合不免讓人心顫。晚你一甲子多出生的我,如今正是你在世的最後年歲,回首,我生命中最精華的時間好像都有你的精神同在。
當我費了超過六年的時間,遍查海內外所有關於你的資料及足跡,完成《呂碧城文學與思想》這本博士論文後,忽然發現自認盡力的文獻蒐集裡,漏了一份資料,那是你曾經送給廣洽法師書「香光莊嚴」的一幅字,上款題「廣洽上人正」,落款「呂碧城」及私印,那幅字被保存在新加坡芽籠區的廣洽紀念館。
輾轉看到這幅字的影本,我感到有點迷惘,因我熟讀李保民先生為你撰寫的年表,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十五歲的你「由九龍搭郵輪離港,三天後抵新加坡,下榻黃典嫻女士處。登船之日,佛教同道購鮮果歡送。旋擬往檳嶼小住養病,俟春暖赴歐」。只是當初苦苦尋不到你在新加坡和檳城的進一步線索,我在一九九○年初,曾擔任過檳城光華日報駐台通訊員,透過檳城報社同人查詢,沒有查到任何的蛛絲馬跡,新加坡亦然。當我發現你曾贈字與廣洽法師後,相關的人與事全湧現上來,廣洽法師在南普陀寺時,曾親侍過弘一大師;他和豐子愷遵弘師囑,一起完成《護生畫集》六冊的編印以及護生運動的推行;「護生」並與彼時你在歐洲力主「戒殺」的運動遙遙呼應。當看到「香光莊嚴」那幅字時,心上起了波瀾,我知道得去一趟新加坡的廣洽紀念館,親眼完備自己的資料。
幾年後的現在,我來到薝蔔院門口,眼前這座紀念館在二○○七年重新整建開幕後,已變身為一座具有設計感的新式建築,入口是中式燕脊的亭閣,梁下掛著黑底金字的「薝蔔院」三字,踏入圍牆內,有一方小小的院落,栽植樹木、盆栽,主建築物是一棟白牆藍色琉璃瓦的三層樓房子,門楣掛著「廣洽紀念館」的舊木匾。
我進入屋內,大廳裡正在進行周日的共修活動,這個大廳也是佛堂,十幾位白髮蒼蒼的男女居士們,身著海青,放掌在室內經行,口中念著阿彌陀佛聖號,看來是修淨土法門的。大廳的兩旁玻璃展示櫃裡,展覽一幅幅的字畫,我一眼就看到你送給廣洽法師的那幅字,為免打擾居士們,我直接上了旁邊的樓梯,打算先去參觀二、三樓的展示廳,等他們共修結束,再來看一樓的作品。
往上爬著,心裡翻湧的都是與你相關的片斷,多年來,因著冥冥之間的召喚,我先是去了你第一個工作的地方──天津《大公報》過去在法租界哈爾濱道的舊址,那時的你年方雙十,已以文采美貌名聞京、津,身邊不乏赫赫的權貴名士需應對,還有伴隨盛名而來的酸言酸語,同樣將黃金歲月付在編輯台上的我,當然明白個中滋味,才高遭忌,放諸四海皆然,編輯台同儕相輕,人際複雜糾葛,在外酬酢,為的是能搶刊名家作品,有時酒酣耳熱,不免出現讓人難堪的言行,只能笑臉以對。自己曾寫過一篇〈酒後〉,結語是「初始,渾不知酒味,而今,略嘗酒味,更解人情。」
然後在世局變動中,你發現上司袁世凱有稱帝野心,你不想捲入政治的漩渦,毅然辭去祕書工作,攜母南下上海,在那個滾滾的十里洋場,你經商有成,過著往來無白丁的「一代名媛」生活,你居寬大別墅,擁手槍,還結伴狩獵。別墅裡經常的笙歌舞會,身著露背華服,打扮摩登的你,成為小報八卦版的最愛。我也愛上海,我喜歡在繁華的大都會中行走,一面自囓內在的空虛孤寂;我也如同你一樣,喜愛追逐前衛,對於制式和重複性,打心底厭煩。
我還跟著你到紐約,走在哥倫比亞大學校園,遙想三十多歲的你離開上海,搭船經月遠赴該校修習藝術的情形。從赴美之後,你多半的歲月居住在歐洲各國,德國、英國、瑞士,還去法國、維也納、義大利,那是我至今望塵未及的。那時中年的你在歐洲過著上流社會的日子,卻因緣際會,撿到印光大師宣揚淨土的傳單,再加上諸多巧合,讓你從此對淨土深信不疑,並且斷葷茹素,開始致力推行「戒殺護生」運動,一面投入很大心力從事英譯佛典。從世俗的眼光看來,你一夕之間從奢華轉為簡樸,變化太大,然而我卻懂你的。從小生活富足的我,歷經親人相繼死亡,進出醫院多次動刀,婚姻的承擔,職場人事傾軋,在繁華浮世中總有一種扎根入裡的孤獨,怎麼也剷不盡,而你,父母雙亡,手足失和,婚事不成,性格孤高,知己難尋。這樣孤獨的我們,終究找到精神上的依歸,那是不二的佛理。
學佛之後的你棄絕文藝筆,潛心修行,歐戰開始,你返回香港,寓居山光道,因房子遭白蟻,你本「戒殺」理念,只得賤賣房子,遷移至山光道另一個房子,跳過你居住大半生的歐洲,我又到香港跑馬地的山光道去尋找你晚年的寓所,乃至最後離開人間的東蓮覺苑。而今,我到了新加坡,這也是你曾到過之處。
我出了二樓樓梯間,乍看到眼前的展件,真是出乎意料的驚喜,因為展間多的是一件又一件豐子愷的原作,有護生圖、風景畫、廣洽法師畫像、弘一大師像,以及他送別廣洽法師的詩:「何梁握別隔天涯,落日停雲滯酒懷,塔影山光長不改,孤雲野鶴約重來。」那是在一九六五年他偕同星洲返國的法師共掃弘一大師墓塔後賦贈的,除此還有徐悲鴻、齊白石、馬一浮、吳昌碩、于右任的作品。繼續上到三樓,這裡陳列弘一大師、印光大師、演本法師、竺摩法師等高僧的作品,宛如近代佛教史的一卷長軸,在參觀者的面前逐一展開,弘一大師一幅「我是菩薩,代受毀辱」字體娟瘦,氣度恢宏,讓人徘徊其前。身處名家作品當中,我四處瀏覽,沒有停留太久,因為我的心思在一樓你的書作上。
一樓彌陀聖號的持誦漸歇,料想共修會應已結束,我於是下樓去,看到居士們正在抽衣。我大步就來到「香光莊嚴」前,感覺那清秀的楷體適切反應你的氣質,出身官宦之家,自幼接受良好教育所養成的書卷氣。在你作品右邊是葉恭綽的一幅字,我不免訝異「怎麼這樣巧」,他曾為你編譯的《歐美之光》封面題字,並參與《護生畫集》第五集的詩作,感覺中好像和你同時代的高僧、大居士的身影全在這小小的薝蔔院裡相會,而鑽研律宗的弘一大師、精修淨土的印光大師,還有奉持「師心即我心」的廣洽法師、豐子愷,葉恭綽居士和你──碧城居士,如今的你們又在哪個「香光莊嚴」的淨土呢?
現在,我正是你在世的最後歲數,回首,我似隱隱受到你的牽引;前望,這樣的牽引已戛然而止,接下來我得自己往前走,獨自去完成一個人的功課。
踏出薝蔔院的大門,碧城居士,我在心中默默的向你致謝,謝謝你引我閱歷過那麼多不同的世界。華燈初上,芽龍紅燈區人聲嘈雜,空氣中流動一股曖昧與騷動的氣息,我緩緩穿過,感到無比的平靜。

豐子愷繪廣洽法師畫像 圖/楊錦郁
呂碧城攝於哥倫比亞大學 圖/楊錦郁
呂碧城書「香光莊嚴」送給廣洽法師。圖/楊錦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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