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 山海之間的燈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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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歐銀釧
今年生日,我接到朋友阿玉在豹山菜園裡種的八粒燈籠果。野地的果子,酸酸甜甜的。彷彿是歲月的燈籠,照亮新的一年。
好友從台中來台北相聚,我把燈龍果各轉送兩個給她們。透著光,熟透的果子好像是一封信,一封從童年寄來的信件。
童年時,我曾在澎湖吃過燈籠果,那是在田野間摘得的美味。彼時,我們不知這果子的名字,只因挑掉裡面的小籽,留一層薄薄的果皮,放在嘴裡咀嚼時,它會發出波波的聲音,我們就稱它是波波草、波波果。
九歲時,父母準備帶我和弟弟搬去高雄。我的童年玩伴「天意」捨不得我們,那些日子總是帶燈籠果來我家,臨別前一日還送了一把燈籠果讓我帶著。
後來,我們搭飛機離開澎湖,搬到岡山。外公寫信來,提到村裡唯一的郵筒常出現燈籠果,郵差在小村莊裡詢問,雜貨店的老闆幫著盯看,才得知那是「天意」要寄給我的果子。
大人們認為十二歲的天意有點智能上的問題。但是,對我和弟弟來說,他是勇敢的哥哥,帶著我們在田野間玩耍,記憶裡美好的童年,一大部分是和他到處探險。
他不知道寄果子要用包裹,要有郵資。他只看見人們透過郵筒寄信,以為可以寄燈籠果給我。彼時,我在岡山念小學二年級,好幾次吵著要回澎湖,想再和天意去野地裡找燈籠果。一年後,外公說,他在村裡的池塘玩水發生意外,往生了。最終未能再見到他。
五十多年了,燈籠果一直在心頭飄浮。
許多年來,我一次又一次重返澎湖,好多回專程到童年玩耍的野地找燈籠果,卻沒找到。
說起童年,我總是提到天意哥哥和燈籠果。有一次遇到澎湖熟悉生物的洪國雄老師,他特別把他拍到的燈籠果照片和我分享。那個下午,我們一直談著這奇妙的果子。原來,它有好幾個名字:苦蘵、燈籠草、燈籠酸醬、燈籠果。
大半生的時光,我曾在不同的地方生活,一得空就去找燈籠果。
在景美的仙跡岩尋尋覓覓,沒找到童年之果;在台中大度山,走遍相思林,也是一無所獲。
搬到台北象山附近之後,這十多年來常常去看山。山的時間成為我的時間,一年四季,山上的花草變化,是我心裡的時針、分針和秒針。我曾和鄰居上山找燈籠果,卻不見蹤影。鄰居一家人世居象山附近,她說,從未見過這種果子。
我和阿玉都住在四獸山附近。我們總是談起山。四獸山有虎山、象山、獅山、豹山,各有特色。她偏愛遠離塵囂,較有自然感覺的豹山。
阿玉退休之後,在豹山租了一小塊地種菜。我好幾次嘗到她種的菜:地瓜葉、蘿蔔、南瓜……今年,她成功種出燈籠果,種回我的童年歲月的果子,最令我感動。
那天,阿玉捧著燈籠果前來,我盯著那八顆燈籠果許久,好像看到童年在田野飛跑的我,還聞到隱約的香氣。阿玉說:「嘗嘗看,味道是不是一樣?」
燈籠果長在像燈籠型的莢子裡。那燈籠起初是綠色的,漸漸轉成咖啡色,成熟的果實是黃色小圓果,像一顆珍珠包覆在燈籠狀的萼中。
想了五十多年才又見到燈籠果,很是激動。小心的撥開一個燈籠果,金黃色的果子在裡面,香氣撲鼻。輕輕摘下它,放進嘴裡。
味道似乎有點改變,沒有記憶中那麼甜,帶著一點酸。
酸酸甜甜的,這是時光的味道,是記憶之味。
我好奇,味道的改變是因為思念太久?或是童年時很少吃糖,所以一點點果子的甜,就讓味蕾記憶深刻?還是初老的我,嘗了千滋百味之後,味覺已悄悄改變?
今年生日獲得這麼美好的禮物,感動不已。其實,我都忘記自己生日了,也從未過生日。只因收到燈籠果,才注意到時光飛快,又是一年。上網翻找,這才發現已有農人專門種植燈籠果,而且已成為餐桌上美麗可口的水果。
生日之後,我和阿玉上山去看她的菜園。「自己種菜自己吃。」阿玉笑著說。她常從豹山摘菜和友人分享。一年四季,我們都可以感受到她在山中種菜的快樂時光。
她把燈籠草種在角落,還搭了一個小架子支撐。綠葉中,一個個尚未成熟的綠燈籠掛在其間。我知道裡面有個綠果子正在成長。
像是一個夢在燈籠裡。
燈籠草從播種、發芽到成長、結果,大約半年多。阿玉說:「它可能是《紅樓夢》裡的絳珠草。」
阿玉愛山、愛大自然、愛種植、愛讀書。她翻開書,《紅樓夢》裡曾記述絳珠草的故事。書中寫那僧笑道:「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
林黛玉本是三生石畔的一株絳珠草?賈寶玉是灌溉守護她的「神瑛侍者」?「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
阿玉又說,《紅樓夢》記述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原來這是阿玉花半年多種燈籠草的故事版本。她想看看《紅樓夢》裡的絳珠草。
難怪我嘗阿玉在豹山種的燈籠果子,有點酸甜,和我童年在澎湖野地摘的不一樣。
是品種不一樣?或是故事不一樣?種的心情不一樣?所以味道有點不同?絳珠草可能是紅色的,阿玉種的是黃色果子,不是章回小說裡的果子。她笑了:「對我來說,它就是絳珠草。」
我在澎湖出生,記憶裡滿是海、船、落花生。童年時期,我們在古厝屋頂嘗著燈籠果,眺望大海。隔了數十年,我站在豹山的菜園裡,迎著風,想著生命的前世今生,故事的前世今生。千百種滋味在心頭。
山之顛,海之涯,尋找燈籠果數十年,從海邊到山間,時光的燈籠照耀著前方。一個夢又一個夢在燈籠裡閃亮著。

成熟的燈籠果裡面是金黃色的果子,散發著獨特的香氣。圖/歐銀釧
成熟的燈籠果裡面是金黃色的果子,散發著獨特的香氣。圖/歐銀釧
種在豹山的燈籠草。漿果包於燈籠草的宿存萼裡。圖/歐銀釧
種在豹山的燈籠草。漿果包於燈籠草的宿存萼裡。圖/歐銀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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