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全集3】六祖壇經講話 機緣品第七 問題講解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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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星雲大師
懷讓禪師與行思禪師是六祖大師的兩大得意弟子,如同大師的左右手,所以他們在六祖大師座下得法的經過,自然為世人所關心、注意。
行思禪師,江西人,俗姓劉。諡號「弘濟」。二十歲時到廣東跟隨六祖大師學禪,一住就是十年。當他初見六祖大師時,問道:「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意思是說,叢林四十八單職事中,有住持、當家、知客等各級的職事,應當如何作務,才能不落階級?才能沒有分別?
六祖大師反問道:「汝曾作什麼來?」
行思禪師回答:「聖諦亦不為。」意思是說,成佛我都不想了,還有什麼所作?
六祖大師再問:「落何階級?」
行思禪師說:「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意思是說,聖諦尚且不為,還有什麼階級、分別呢?
行思禪師因為這一番契合心法的對答,深受六祖大師器重,成為一寺的首座。有一天,六祖大師告訴行思禪師:「自古以來,衣法相傳,師資遞授,衣為信,法為心。如今我惠能已得到了衣、法,我何患不信?我又何必還要再去傳心呢?自我接受黃梅五祖的衣鉢以來,我的遭遇真是多災多難。現在如果我把衣鉢繼續傳給後人,一定也有很多的爭執。因此,今後袈裟就留著永鎮山門,不再以它作為傳法的信物。現在,你行思可以去行化一方,使我們的法脈不斷,慧燈常明。」
這一番話的意思,也等於是傳法授記了,由此可知,行思禪師在六祖大師座下是如何的受器重了。
六祖大師在示寂前三年,行思禪師回到江西,住在青原山靜居寺,因為他是得到六祖傳法的高僧,學徒們不分遠近,紛至沓來。有一位學僧問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行思禪師回答:「盧陵的米是什麼價錢?」盧陵就是江西,江西的米一斤多少錢?意思就是說,佛法平等,法法皆是,你現在問我:如何是佛法大意?好像是買米的在這裡秤斤論兩。道不要虛弄,道不要分別,道要直下承擔。
從這一位學僧與行思禪師的談論,我們可以知道,行思禪師當初回答六祖大師:「聖諦亦不為,何階級之有?」就是說明,道不是油鹽柴米,沒有貴賤之分!
當六祖大師快要圓寂的時候,有一位沙彌希遷,眼看著六祖大師即將涅槃,就上前問:「師父!你在世時,我依止你學道,你圓寂以後,我怎麼辦?」
六祖大師回答說:「尋思去!」
希遷沒有聽懂六祖大師的意思,就每天打坐參禪,心想六祖大概要叫我自己思索。後來,經一位老首座指示:「你怎麼老是在這裡打坐呢?」
希遷說:「六祖大師叫我要尋思去。」
「唉呀!尋思是叫你要到青原山,去訪問你的師兄行思禪師。」
希遷於是到了江西青原山,參訪行思禪師。行思禪師問道:「你從哪裡來?」
希遷很有自信的回答說:「曹溪來。」意思是說,我從曹溪六祖師父那裡來。
行思禪師再問:「你得什麼來?」既然從師父那裡來,你得到什麼東西來呢?
希遷回答:「未到曹溪亦未失。」你問我在那裡得到什麼,佛法也講得、失嗎?我沒有到曹溪,我就具有真如自性,我還要到那裡得什麼呢?我沒有到的時候,也沒有失去啊!
行思禪師再問:「既然你沒有失去什麼,你又何必要到曹溪去呢?」
希遷回答:「假如不到曹溪,我怎知道我本來就沒有失去呢?」
因此,行思禪師也很器重這一位小師弟,他就是後來鼎鼎有名的石頭希遷禪師,人稱石頭和尚;「石頭路滑」是禪宗很有名的公案。
行思禪師在四十四歲的時候,時年三十七的神會禪師,也曾經參訪過他。當神會禪師初見行思禪師的時候,行思禪師就問他:「你從哪裡來?」
神會禪師把身體搖動一下,「哪裡都可以來。」
行思禪師說:「你猶滯瓦礫。」意思是說,你還不能完全明白。
神會禪師說:「和尚!世間有一位真的金人,你有沒有什麼東西給這個真的金人呢?」也就是說,我是一個相當的人物,你有什麼法給我?
行思禪師說:「我就是有東西給真的金人,請問你把它放在哪裡呢?」
真如、法身、道,自己當下就有,何必要別人給呢?所以,行思禪師曾經說過:「迷時迷於悟,悟時悟於迷,無有一法不從心生滅,迷悟總在一心,道無所修。草木皆有佛性,皆是一心,吃飯、睡覺都是佛事,穿衣、走路都是佛事。」正是所謂:「生死百年花上露,迷悟一旦鏡中頭。」我們在人生的生死海中,等於是花上的露水一樣無常。迷和悟就好像鏡中的頭,迷惑了自己,以為鏡子裡的人就是自己。其實,假相不是人,我們的真心自性,在我們的真如本性裡,你能悟嗎?你還迷嗎?迷和悟,就只是那麼一點分別而已。
懷讓禪師,是金州人士,俗姓杜,二十三歲的時候,到河南的嵩山拜見慧安禪師。不久,又再到廣東拜見六祖。六祖一見到懷讓禪師即問:「什麼處來?」
懷讓老實地說:「我從嵩山慧安老師處來。」
六祖再問:「什麼物恁麼來?」懷讓禪師無言。直到三十一歲,開悟以後,他對於這個問題終於會意了,就去向六祖大師報告說:
「我懷讓已找到了入門,有了一個會處。」
六祖大師問:「如何會意呢?」
懷讓禪師回答:「說似一物即不中。」上一次你問我是什麼東西,怎麼會來?「比擬作一物,也就不對了」。
六祖再問:「還可以修證否?」要不要修行呢?要不要證悟呢?
懷讓禪師說:「修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得。」如果說到有修有證,就不能說無;如果說到有汙染,就不是真如、法身、涅槃。
六祖大師說:「這個不汙染,是諸佛所護念,你已經如是,我也如是。」因此,當下傳授密意,也傳法給懷讓禪師。
得了法的懷讓禪師,繼續隨侍在六祖大師左右,一直到六祖示寂前二年,才離開曹溪。
悟道的禪師,他們的心境有時候把生死看得很淡;但是,心心相印,心心相通,那是他們很在乎、很介意的事。所以,有一首詩說:「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心就是我們的道之源、悟之本,就是參禪流不盡的活水;你悟道了,正如水源永遠流之不盡。
懷讓和尚曾經住過南嶽二十四年,跟青原行思禪師比起來,應該算是晚幾年的後輩,但是後來有人尊稱他們同是第七祖,甚至在禪宗的宗譜裡,懷讓禪師又勝過青原。他的法嗣馬祖道一禪師,可以說最為傑出,他繼承了懷讓禪師「平常心是道」的道統。懷讓禪師初謁六祖大師時,六祖說,西天竺的般若多羅曾經預記「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指的就是馬祖道一禪師。
馬祖道一禪師初參懷讓禪師,也曾留下一段膾炙人口的公案。當時懷讓禪師住在江西般若寺,有一個青年天天到般若寺的大雄寶殿打坐參禪,懷讓禪師知道他是法器,因此很關心地問道:「大德!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青年不喜歡有人打擾,勉強答道:「打坐。」
「為什麼要打坐呢?」
「為了成佛。」
「打坐怎麼能成佛呢?」
青年不再回答,似乎嫌這位老和尚過分囉唆。
懷讓禪師不得已,就拿一塊磚頭,在青年座旁每天推磨,經過多日,青年終於好奇地問道:「請問你每天在這裡做什麼?」
懷讓禪師回答:「我在磨磚頭啊!」
青年又問:「你磨磚頭做什麼?」
懷讓禪師說:「為了做鏡子啊!」
青年疑惑道:「磨磚怎麼能做鏡子呢?」
懷讓禪師反問道:「磨磚既然無法做鏡子,你在這裡打坐,怎麼可能成佛呢?」
青年大驚,終於息下傲慢的心,立刻恭敬的起身頂禮問道:「那要怎麼樣才對呢?」
懷讓禪師非常和善地說道:「譬如趕一輛牛車,假如牛車不進,是應該打車子呢?還是打牛呢?」
青年聽後,問道:「要如何用心,才能達到無相三昧的境界?」
懷讓禪師答道:「學心地法門,就像播種,我為你講解法要,就像天降甘露,只等因緣和合,就能見道。」
青年終於言下大悟。他,就是禪門一代宗師馬祖道一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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