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閱讀】愛的解剖書 讀陳玉慧《德國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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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淑儀 圖/印刻提供
這是一本懺情錄嗎?
剖析書中「你」「我」的愛情,剖析「你」在「我」的生命裡,剖析我對你、對愛的感覺與認知。所有主軸繞著「我」進行,在情感斷裂處下刀剖析、追索「我」的所有感情與生命經歷。
這是一本小說或散文嗎?
她的故事從遇見靈魂伴侶的羅曼蒂克情調開始,結婚、相處模式,以及物質生活的狀況與隱喻,但也有著對自己寫作、情感、原生家庭關係的剖析,以及對自己性別認同、欲望,以及潛意識夢境的探索。以一種自我對話的方式,從意識流淌而出,交岔發言、描述、說明、有故事有抒情,但幾乎無結構。
這本書尚且沒有目錄。
讀者無法按章索驥,無法依賴目錄顯示挑選自己鍾愛的篇章先讀,也無法直接翻到書末就知道結局(因為不是小說),要知道所有的思索與細節,只能循著作者的順序一頁一頁讀下去,一句一句、一個篇章一個篇章,有時章節與章節之間不是那麼相關,不懂為何「慕尼黑的偶遇」、「關於寫作」下面接的是「倖存者」?但讀完卻又忽然明白所有線索都接到同一個軌道:關於愛與被愛的「情感的語法」、「愛過」、「愛情課」,再往更深處延伸是「阿里阿涅的紅線」(文字是我的紅線)、「命運之愛」(一切歸零)、「出發」(父親接住了我)。
它的順序像是自在的呼吸,一個接續一個,但又像無章法的念頭,來了一個就攫住一個,它跳脫篇章秩序、它順應作者的呼吸,雖然作者說是女性式的書寫方法,但我感覺它只是迷走之宮的迴旋書寫,那些引起共鳴的,不只是思想、句子,還有呼吸的方式,這個也是女性的嗎?
似有結論也沒結論。
回過頭來探索自己
在有愛與失愛之間,在正常(婚姻帶來家庭)與無常之間,不只是一條線,也不只是一個處境的邊緣位置。生命發生斷裂了,該怎麼辦?它像一個斷落的懸崖,人直直掉了進去,作者不急著爬出來,她用細節與絮語的細密寫作去探問:我怎麼了?我的生命怎麼了?為此,寫了一本書。
而到底是愛情沒有章法,或者是雙人舞中獨缺了一角,所以得喃喃自語?還是生命只能是用身體力行活過的真理,所以身體感覺到寫作就到了?
這是一本奇特的書,有別於作者寫小說的客觀手法,倒像更早以前作者的散文集裡,那些孜孜不倦對著自己說話的孤獨語言。但那又是不一樣了。那個時候的陳玉慧,靈巧聰穎但囈語寂寞,在她的文字裡永遠只有頭暈的分,是在迷宮裡走出不來的那種;但《德國丈夫》,表面上是在對這個曾經的「德國丈夫」說話,說著可能說過或不曾說的心裡話,但其實更多的時候,是藉著「德國丈夫」這個對象,回過頭來探索、反芻自己。
作者自覺地說「她不重複自己」,但也說丈夫討厭他在寫作裡的那些重複。我們的確看見許多故事的重疊、話語的重複,但重複應該是為了反芻,最多的反芻用來深入最痛的感情狀態、最愛的「你」;用來深入最黑暗的自己、最痛的「我」。
有沒有答案呢?
寫作就是個烏托邦
我在書裡感受到了看見的企圖,也看見了擁抱自己的動作,作者在最後一章意圖輕盈,但我覺得整本書低吟的影子,似乎無法「忽然」換來最後的拋擲與希望。我無法得知她最後的頓悟是什麼,來自語言來自書寫?還是來自於與愛的關係的和解?尤其整本書裡對自我的探索,除了寫作是歸依,除了了悟對愛的能力的匱乏,關於自身身體力行的真理(身體感受或者女性身分)又是甚麼呢?
在作者的說法裡,我感覺寫作就是一個烏托邦,關於有愛與失愛,關於正常與無常,關於斷裂與補償……是不是唯有寫作的能力是恆常的?是不是唯有寫下來的東西是不變的,作者擁有詮釋與書寫的權力,在此之內,她能主導她能控制,她是自己王國的國王,又是習於碰撞搞破壞的小男孩,所有的演出她都能自己主控與安排:「我的寫作是一個解放自己的過程」。是解放是遁逃?是主動詮釋還是不得不把握這「唯一的愛」(尤其當她承認現實中的唯一愛是已離去的德國丈夫)?
無解的習題,也不需有解,作者提出問題讓我們尋找共鳴。在她的每個字裡行間,隨意抽出一句話一段文字,都能讓我們的抒情與感傷得到解放,如果我們是女性,那很好,作者的性別認同自然感染我們;如果我們不是女性,那也很好。我們當從不同的性別角度裡,自在地得到呼吸的空間,那些關於愛、關係、或者自我的絮絮探索。

攝影/陳建仲
攝影/陳建仲
陳玉慧為新書出席台北國際書展發表會。 圖/印刻提供
陳玉慧為新書出席台北國際書展發表會。 圖/印刻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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