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生活】楓紅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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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琹川
誰以燦暖的紅豔,輕覆山村的瑟縮,問候與揮別的手勢如是熱情繽紛,冬天因而不再嚴寒寂冷。山屋前後的楓樹自去年十二月便開始悄悄地變裝,這裡一簇、那裡一叢的逐漸轉紅,跨年之後,已是楓紅遍野了。雖然這時山上的油桐葉同時也轉黃,雪白的梅花已綻放,山櫻醞釀的花苞,偶有幾朵悄悄含笑枝頭;但大家的眼睛總是被那搖曳枝上,穿梭風間,滿樹豔麗斑斕的楓葉所吸引,隨著日子翻動,樹上繁茂的紅楓不斷地乘風而去,由密漸疏,恍如一場絢燦的夢。
每次歸來,滿地都是楓葉的彩繪傑作,露台也無法倖免,因此清掃露台上堆積的楓葉成了首要之事;但掃落葉的心情是矛盾的,因為掃淨之後,風一吹又再次飄落。有時看著也好看,心想就如滿園楓葉鋪地一般,也任由它裝飾露台吧!但積多了難免荒蕪蕭瑟,也擔心鄰居覺得如此地放任落葉,未免太過疏懶了。
山上人家互動隨興自然,每每我邀你來喝茶,你邀我去吃飯,大家常聚在一起聊天、談園藝、賞楓觀景。記得去年春節時,露台旁那兩棵楓樹特別火紅,被評為村中最美的楓樹,下方鄰居總被它們吸引忍不住上來觀賞。今年賞楓之餘,最成為茶餘飯後話題的便是黑貓烏妞,去年春天生了三隻小貓咪之後,因下方鄰居會餵食,故較少見到牠們上來。有一次午後聽到牠特有的溫婉叫聲,我往下探看,見牠在左下方鄰居的露台上呼叫著,那裡是一隻黃貓的地盤,常見黃貓整天窩在那兒睡覺,即使是夏天也不覺熱;此時未見到黃貓,烏妞在露台上不斷尋找呼喚,聲音輕柔帶點撒嬌彷彿在說:「喂!你在哪裡呢?」跟著牠來的小貓咪在一旁天真舒服地晒著暖陽;隨著小貓的成長,有的毛色逐漸透著黃褐色澤,我們終於確定牠們的爸爸應該就是那隻黃貓,而山上就牠們一家子,從未見有其他的貓出沒,平時黃貓還是喜歡獨來獨往的守在鄰家的露台上。
烏妞母子儼然成了山村的住戶,餵養牠們對居民來說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甚至還會特地準備貓食等牠們上門。記得有次牠來到我家階前叫喚著,姊姊正好在,竟然對著烏妞說:「這裡沒有妳愛吃的,去上面張先生家,他有好吃的貓罐頭。」簡直把烏妞當鄰家小孩看待了。去年十二月底有個寒冷的夜晚,大概山上鄰居都回去了,烏妞沒得吃只好又到我家門前叫喚著,山上素食還是只有堅果吐司,我因手邊正忙著事,便叫外子拿去給牠吃,結果外子說牠不吃,我放下工作出去看,發現吐司撕得太大塊了,我蹲下來將露台上的吐司再撕細些,烏妞起初只是聞聞沒馬上吃,我拿了一塊餵牠,牠一口吃了,原來是在跟我撒嬌要我餵呢!但牠只吃了兩三口就跑到露台外默默望著大門,像心有靈犀似的,黑暗中一隻小貓跑了進來,站在露台前沿不敢過來吃,烏妞的孩子可能年幼仍極為膽怯,見了人便要躲,我趕忙回屋裡,隔著窗窺看,原來烏妞並非不吃而是將食物讓給孩子,母愛的偉大,連動物界亦如是!
前些日,鄰居說烏妞帶著孩子一早到他家叫喚著,他正煮好牛肉,於是隨手拿了一塊給牠們母子吃,便關門出去了;中午回來時,發現屋裡放在桌上剩下的三塊牛肉全都不翼而飛,他左想右想認為嫌疑最大的應該就是烏妞母子,牠們吃了第一塊牛肉,發現實在太好吃了,而陣陣肉香又從屋內傳來,於是母子合作打開紗窗潛入,把牛肉給吃了還打翻了鍋子。
傍晚時,烏妞大概想念他家的牛肉又來了,另一位鄰居張先生正好在那裡,他看到烏妞劈頭就罵牠:「妳很壞喔!妳真的很壞喔!怎麼可以隨便偷吃別人家的東西,實在太不應該了……」在旁的鄰居說烏妞一臉愧疚的站在那裡由著張先生罵,後來張先生拿起棍子假裝生氣作勢要打牠,烏妞動也不動,那神情彷彿是「對不起,我錯了,要打要罵隨你吧!」鄰居講得生動,我們聽了大笑,一方面更讚歎烏妞真是隻有靈性的貓。
親愛的T,看著烏妞從一隻瘦弱的小貓,長成「為母則強」沉穩的母貓,已是二度楓紅了,而楓紅深處傳出的笑語,被風吹散靜靜覆落四季的小徑;雖說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但我總看到日月推動的輪子將歲月輾成微塵。「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這是王維的空靈悠寂;親愛的T,於今我獨坐楓紅裡,輕輕撥動風的琴弦,森林深處有禽鳥低鳴,恍然自己成了那一輪月,透過楓紅俯視寧謐的山村,以及群山之外閃耀噪鬧的人間,靜靜地徘徊在無盡的長河上,低頭想要看真確那水中的容顏……♣

貓 圖/琹川
貓 圖/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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