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靜巷

6

文/PM
◎人生途中
人生最是完整的天真,一回在身後遙遠的童年,一回在未來無從把握的老年。因而中年如我,就彷彿行跡來到荒野的旅人,後頭是已然告別的旅程,而前方是尚未確知的歸屬。
在這樣的生命驛站,人生行旅於我已有倦意,因而偶然之際,背影後方的童年,便是我人生至今最大的寬慰,遠遠地溫熱、溫熱著。
我總記得當年簡陋的居屋、如何也不曾遠逝的記憶,四下滿布陳舊而溫暖的一切。那是台灣正當青春的盛年,也是我恆久不忘、最為軟嫩的純真;雖說這些都讓時下的年輕,視作陳腐的過往、早該卸下的城市殘妝;然而隱匿其間的一切,卻是我雙眼溼熱的寶藏、滿溢懷抱的永誌不忘。
偶然的片刻裡,踱回歲月彼方的角落,都是讓我捧在胸口、令人不捨而念念入懷的一切。有時是童年玩髒的、掉在樓梯邊隙的橡皮人偶;有時是餅乾鐵盒中,布袋戲偶脫落的迷你衣飾;有時是當年家中的磨石子浴缸;有時是與妹妹們相互拉扯頭髮、咿咿呀呀、細窄如腸的巷口;有時是托兒所生鏽而嘎吱不停的搖籃;有時是褓姆老早丟棄、卡榫鬆脫的小木馬;有時是盛夏的公園裡,燙人的烈日和篩在眼前的樹蔭;有時是全家一同出遊、寺廟的門神或石獅子;有時是母親不捨地蹲在面前,為我傷口上藥的那些映像。
這些總能讓我呼吸舒緩的曾經,至今仍有魔力,一再讓渾身紅塵的我,片刻抖落周遭的一切,酣足地懷想、或這般躺在床上,裹進被子裡,安穩地埋入回憶之間、街燈闌珊而涼風習習的,那些彷彿棉花糖般鬆軟的夜晚。
◎並不浪漫的流浪
很奇異的,頗有些年輕人對「流浪」一詞,有著莫名的遐想。我之所以記得這點,是因為當初我與許多同儕的年少,也對這個蒼涼的動詞,出人意表地嚮往。甚至,傻氣逼人的我,真的就劍及履及地丟開學業,帶著地圖和指北針,前往台灣本島四處漂泊。
當年台灣的資方,無論企業或店家,多半體貼外地來的求職者,所以四下多的是包吃包住的公司行號。而言行規矩穿著得體的我,也很容易得到上司或負責人認可,吃在公司住在公司,所以每個月萬把塊錢的薪水,就用來到城區或郊野旅遊探險。
雖然尚未完成學業就遠赴外地工作,一般而言沒有陞遷機會;然而由於家庭教育使然,無論公司如何,我一概拚盡全力與傻勁工作,所以願意讓我陞職的上司與老闆非常多。但當年我不想這些,一處區域環境遊膩了,說辭職就辭職,帶著指北針和另一張地圖,就到另一個地區或城市,一邊工作一邊旅行。
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而言,這在早年純樸的台灣社會,大致上不會碰到太棘手的問題。然而由於工作期間都不長,再加以性情天真單純,於是,等到我該穩住工作的年紀,卻因為對職場文化欠缺概念,演變成卯足全力工作,卻在辦公室角力間,傷痕累累、冷汗不斷。這是當初無從逆料的,總之,一邊旅行一邊工作,讓我對人性的體會,侷限於直覺和感覺;至於腦中的理解與處置辦法,則完全沒有把握。所以即使回到自己的城市、就住自己家裡,卻帶著傻勁與拚勁,在各個企業裡猛吃軟釘子,繼續我一點都不情願的流浪。
這樣的「流浪」果如預期浪漫嗎?尤其後來真心將流浪看進眼裡,那真的再荒涼不過了。因為無論哪個年代,社會環境既有和善的一面,自然也就存在陰沉的闇影。那你說電腦前的這個傻子還流浪嗎?懷念流浪的年少嗎?我想,就如同人類體表的傷口,雖然得以痊癒,可總有些無法完全弭平。彷彿我們曾經撞破的額角或膝蓋上頭,那種淺淺淡淡的,說有非有、說無非無,微微抹在皮表上的殘跡。
◎過了,過了
少年總有一種錯覺:中年人都狡猾多詐、習於矇騙,我的年少也不例外。然而途經青年、漸入中年,浪漫與傻氣都超乎常人的我,比起少年更是戰戰兢兢、手足無措。因為漸漸的,再如何輕狂灑脫的年輕,也終於要為年歲漸長的自己與家人,荷擔屬於自己的責任,無論心中哪般想望,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當人們初訪這個乾燥火燙的境地,如果說妥協就能解決問題,那是一種幸運;然而人到中年,多的是怎麼也無從開脫的僵局。明明身心已不由自主,麻煩又橫在眼前,硬是一片膠著。於是,嘴裡再苦都啞口無言,彷彿途經烈日當空、眼前燙得模糊的荒野,唇舌黏在口間,卻如何也覓不著一杯水,若還硬是奢言侈語,不過是自尋難受。
這便是多數人都會經歷的一段焦灼,說不上好也談不上糟糕,就是都要路過的一段旅程。沿途的少年莫不提防,像是羔羊瞪大雙眼,目送眼前的野狼。儘管羊群裡,少不了披了羊皮的狼;「狼群」裡自然也是各形各色、各模各樣,只是彼此錯覺都一個樣。
置身於這樣熾熱的旅途,自然不會好受,我一頭沉默一頭蹣跚而過。直感之中,那段路途走來意外緩慢,慢得讓我錯覺自己怎麼也無法經過,一天一天細數、一個鐘頭算過一個鐘頭,對時間特別有感。現在回頭望去,那種身心的窒息,已然落在腳跟後方。老天,過了,終於過了。
◎傍晚的樂音
這些年喜歡與爸媽閒聊,嘴角經常柔軟地上懸的母親,有時在談話稍歇的片刻,會溫柔地凝視我,輕聲對我說:「老了耶。」
母親從旁看著我過半的人生,默不出聲的盡數而過,我也輕輕笑在母親眼裡,一句話沒說,讓這恬靜的不以為意繼續。我們或許將杯裡的茶水斟滿、聊些其他,或許只是在電視音聲的陪襯中,吃幾口我們喜愛的水果或零嘴。
我想,人生雖走不回來時路,但生命的本質,就是一次接續一次,各種不同形式的輪迴。再怎樣的離開,身或心、乃至兩者,都還會回到家的。儘管這段長途跋涉,我如何也不肯使壞、也不是真正經歷怎樣的險惡,但那種筋疲力竭後的渾身鬆軟,讓我現在的日子,即使過得拮据,力道卻輕了。彷彿一顆顆點上五線譜的音符,回憶與當下,同時填滿體感間隙,時緩時疾的,落入早夕天光映照,簡單而美好的空白譜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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