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橋和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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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郁思
先生去年三月做了一次心臟血管搭橋手術。
當他心跳游動在 32~35 之間的時候,心臟醫師檢查出他心血管堵塞嚴重,三根主血管堵塞分別是百分之95、90、85。兩條輔助的小血管堵塞也都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立刻安排做搭橋手術。
問醫生說,先生年近八十,手術風險大嗎?醫師回答說「這種手術對年紀大的人有一定的好處。年輕時做了可能十多年後再次堵塞,還要再次手術;風險嘛!每種手術都有一定程度的風險。在美國這種手術做得多,技術跟著先進。」跟先生差不多年齡的醫師笑出一分自信:「我做過的手術算起來有五千多次呢。」
醫師的話給我們一分安心,十年後行將就木,還擔心什麼風險呢!
三個小時手術順利完成五根搭橋。
我心裡高興,以後至少十年不必擔心先生心臟再有問題。
他的心臟問題開始於二十七年前。從 一九八九、一九九○、一九九一連續三年三次心肌梗塞,很幸運的都是用氣球擴張放個支架就完成了手術。
先生感慨的說,沒想到二十七年相安無事,現在還要挨這一刀。
更沒想到的是還要挨上第二刀。
在恢復室一個半小時後,先生胸腔出血不止,再次推進手術室。
這次經過五個小時,先生才全身插滿管子被推進加護病房。他為生命存活奮戰掙扎,我像踩在熱鐵板上的螻蟻無處安頓身心。
醫師解釋說先生突然喪失了傷口凝血的功能。
一般手術病人需停止服用稀血劑如阿斯匹靈等藥物至少五到七天。這次醫師指示手術前一天晚上才停用阿斯匹靈。這會是造成手術後血流不止的原因?
醫師有他的考慮,病人已經多處心血管堵塞嚴重,冒然停止稀血藥物會增加血管完全堵塞的風險。兩害取其輕,哪知道卻換來兩次開心手術,幾乎送了性命。
以前知道先生心臟血管有兩個支架,像他身體裡其他的器官我看不到摸不著。這次搭橋手術後,像上了一門心臟手術課,知道支架和搭橋的區別。
支架是從大腿連結腹部的溝壑處切開一個小口,把戴著一個小氣球的針頭從小口處伸進到達心臟血管堵塞的部位,撐開氣球擠開堵塞的部分,置放一個一點五公分的金屬絲網讓血液恢復流通。
二十七年前這樣的手術要住院觀察五天。現在同樣手術,早上做過下午就可以回家。
搭橋手術可是複雜危險許多。是切開腿部借用腿部的血管來接替堵塞的心血管,先生腿部一個一寸半的小傷口就是血管拉出來的門欄。
二十年前朋友同樣的手術,給我們看他腿部劃開的傷疤,從小腿到大腿足足兩呎長。
醫學科技的日新月異,讓病人獲得較少的痛苦與較小的疤痕。
一直以為是把心臟血管堵塞的那一段剪斷丟棄,換上腿部剪來的血管;原來不是這樣的。
搭橋手術的英文全名是Coronary Bypass Operation (冠狀動脈搭橋手術)。最重要的字「Bypass 」,即是大家通用「搭橋」簡稱。是此路不通要從旁邊繞道走過,把剪下來腿部的血管連結堵塞血管的那一段,全不理會原來堵塞的部段,讓它如荒棄的廢墟存置原處成為胸腔的古蹟。
心臟搭橋手術時,醫生需要打開患者的胸腔,使心臟暫時停止跳動,利用人工心肺機器讓血液在體外循環。手術完成後,再使心臟重新恢復跳動。
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的傳奇故事。破開胸腔鋸開肋骨,還要讓心臟暫時停止跳動。想想那血腥的畫面已經夠把膽小的人嚇得暈倒,還要讓心臟停跳後再跳動。是多麼複雜而危險的手術。
先生竟然在手術後一個小時,再次經歷「複雜而危險」。
因為失血過多,先生輸了七個 pint,將近一個加侖的血,先生體內有強於三分之二的新血。
醫師必然也跟我們一樣擔心的。他的電話從傍晚打到深夜,再打到第二天清晨。先生從當晚的critical condition(病情危急),到第二天的stable condition(病情穩定),我們家人承受了生命中最長一夜的煎熬。
我陪著先生過了九天以院為家的日子。在醫師護士助理的細心照顧下,讓我帶著一個虛弱但有生命的先生回家。
醫院給搭橋手術的病人每人一個籃球大小海綿製作的紅色心型包。讓病人咳嗽或打噴嚏或深呼吸時像抱個枕頭緊貼胸口以免傷口崩裂。紅色包上畫著一個小型心臟及血管分布圖,手術醫師在每一條堵塞的血管標明堵塞的百分比,說明是他手術繞道的地方,並親筆簽名祝福病人早日康復。
朋友看了哈哈大笑對先生說:「不知道你以前是這麼優秀的學生,成績都在八十分以上呢,還有一科接近一百分,失敬失敬!」
也有朋友恭喜:「有了五根全新的血管,加上一身新血,又是當年勇的好漢一條了。」
是全新的嗎?他們沒有看到留在胸腔裡面如古董的幾節廢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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