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城的奮鬥】小黑與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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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智強
小黑、小黃是我和哥哥從山區撿來的小狗,哥哥懇求母親能夠收容可憐的小狗,但母親素有潔癖,根本不會容許家裡養寵物,我們只好偷偷養在外面。
一九七三年,我三歲時,父親終於考上基隆碼頭工人,擺脫了全台打零工謀生,三餐有一頓沒一頓的生活,我們舉家從花蓮搬到基隆市中山區太白里一處山丘聚落,租一間四坪大的單房,一家四口擠了一年。這個充滿簡陋違章屋房的社區,沒有自來水,當時已懷孕的母親,還必須去山上一口公井打水,夏季時山丘多見蜈蚣、毒蛇,經常爬進屋子,造成驚嚇;直到母親生下妹妹後,父親手頭也寬裕多了,我們才又搬到居仁里,這是另一座小山丘的聚落,但有自來水,相較於太白里,居仁里區的衛生環境要好得多了。
居仁里的房子多半是木造,屋頂鋪了一層柏油防雨,但每來一次颱風,家家戶戶總要被掀掉一次屋頂,而我們這次租的是兩房兩廳的房子,對比先前住得破落又侷促的矮房,簡直是雲泥之別,已經令兒時的我感覺特別興奮了。
居仁里住著的大多是碼頭工人,因此同學、朋友之間,也特別能融入彼此的家庭,兒時和玩伴打彈珠、抓螢火蟲、玩官兵捉強盜的記憶,幾乎都是在居仁里度過的。在那個沒有手機、電玩的年代,唯一的3C產品,就是父親終於狠下心,耗費一個月的工資,買了一台黑白電視,哥哥和我簡直開心到快昏倒,每天吃完晚飯最期待的事,就是打開電視看大力水手千篇一律地吃菠菜、救奧麗薇。這台電視除了螢幕有小門可以開閤之外,還送一個大同寶寶的公仔,我經常抱著大同寶寶跑進跑出,向玩伴炫耀這是我的大同寶寶,很多年後,我都彷彿還聞得到橡膠製作的大同寶寶的橡皮味。
小黑、小黃是我和哥哥從山區撿來的小狗,哥哥懇求母親能夠收容可憐的小狗,但母親素有潔癖,根本不會容許家裡養寵物,我們只好偷偷養在外面。依稀記得我們還發揮巧思,用木頭、紙箱、雜草,替小狗做了一個簡陋、但還能遮風避雨的狗屋,每天傍晚放學回家,弄一點剩飯剩菜拿去餵狗;甚至連電視卡通也能捨得不看了,就蹲在小狗身邊,撫摸牠們滑順的細毛。
母親雖嫌狗髒,但也制止無效,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小狗養成大狗,有時還會跟著我們回家,甚至跟著我們上學,最後母親不得不接受狗狗成為羅家的寵物身分,只要狗狗不要進來家裡就好。
我們和狗狗共度好些年的快樂歲月,小黃是母狗,曾經生過一窩小狗,在一次風雨夜,小黃的狗窩淹水,小黃竟將小狗一隻隻叼來我家屋簷下,用嗚咽的聲音在門口求救,我和哥哥苦苦哀求母親收容一晚,母親終於破例同意,但也是把小黃一家安置在父親搭建的廚房裡,直到天氣放晴,小黃一家依舊得回去牠們的狗窩。有一天放學回家,跑去小黃的狗窩,發現小狗都不見了,小黃顯得落寞感傷,嗚嗚哀鳴,只是至今仍不清楚是誰抱走了小黃的所有小狗。
小黑是公狗,經常像個不可一世的戰士,在我們當時瘦小的身軀看來,特別高大威武,直到有一年冬天,小黑被幾個嗜吃狗肉的鄰居大人抓走,要下鍋烹煮,因為是在一處小廣場公開進行,很多小朋友去圍觀,令我怵目驚心,哥哥比較勇敢,向其中主事者者抗議:「這是我們的狗!」
在幾個大人之間,一個孩子的抗爭,顯得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的虛弱,大人們彷彿沒聽見似的,繼續他們冬令進補的儀式。
那天晚上,我不斷夢見小黑的模樣,而這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至今記憶猶新。
又有一天的早晨,我和哥哥蹲在家門前刷牙,準備上學去,忽見一個大人用繩子拉著一具黃狗的屍體走過我的眼前,哥哥急忙追上去,連口腔的牙膏泡沬都來不及吐掉,仔細一看,果然是我們的小黃!我們非常難過,卻也無可奈何,哥哥並不甘心,花了幾天到處打聽小黃的死因,最後哥哥告訴我,小黃是被一位鄰居故意毒死的。
我並不清楚哥哥怎麼打聽出來鄰居毒死小黃的事,鄰居又為什麼要毒死一隻善解人意的狗狗,畢竟牠生活在我們這個里區也很多年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想起狗狗的死,都讓我非常傷心。
無論如何,這世上不會再有人記得小黑、小黃這兩隻狗狗了,但牠們靜靜蝸居在我記憶的某個角落,與我兒時的一段歲月相互依偎,成為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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