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鬈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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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到了冬天,長髮的朋友表示她想去燙髮。我問她,是因為頭髮燙得鬈鬈的,綿羊也似,比較保暖嗎。她說不是,是因為這個季節少流汗,頭髮燙完不易坍塌。原來是基於經濟考量。我想像朋友坐在髮廊,髮際圍一圈棉條,粉紅捲芯密匝匝,一邊接受上藥一邊與設計師聊起毛髮中的氫鍵與二硫鍵。懸臂式燙髮機從天而降罩住她,緩緩烘焙,新出爐的造型會是怎樣呢。

我沒有什麼時髦的燙髮經驗,可是對於燙髮事宜向來著迷。在電影《金法尤物》裡,艾兒擔任被告女子的辯護人時,就是憑藉燙髮知識拆穿了死者女兒的謊言。女兒表示,案發當日她去髮廊燙髮,回家淋浴,下樓即發現父親遭射殺了,可是她在洗髮水聲中沒能聽見槍響,給了被告藏匿凶器的餘裕。艾兒立刻察覺有異,因為燙髮後的基本守則就是二十四小時不可濡溼頭髮,否則冷燙液中的硫醇乙酸銨將會失靈。依照女兒一頭蓬蓬鬈髮看來,顯然她當時並未淋浴!顯然證詞有所蹊蹺!女兒不禁惱羞成怒,說溜了自己行凶的真相。

歸功於燙髮技術的更新,如今燙髮後未必不宜沖洗了。我常常在髮廊旁觀進行溫塑燙的客人,滿頭捲芯接著電線,牽牽絆絆,如同梅杜莎的蛇髮。設計師頻頻拿吹風機從旁協助降溫,髣髴很有過燒的危險。鏡前三位梅杜莎翻閱八卦雜誌,防水斗篷上披著紅毛巾,綠毛巾,藍毛巾,等待鬧鐘的指針轉出弧度。設計師亦把自己的長劉海上了魔鬼氈捲芯,善用時間,人鬈己鬈。

某次我去參觀一個泰迪熊展覽,全是台、日藝術家的創作,且每件作品的材料費僅限一萬圓日幣,須附購物收據為證。我印象最深刻的作品是〈看起來好像很時尚〉,作者周筱筑與黑雞先生在假人模特兒的頭上黏了許多小泰迪熊。梅杜莎的頭皮如果長出泰迪熊,大概就是這樣了。頭髮,尤其是鬈髮,似乎總有一種動物性,或者關於動物性的聯想。羅曼蒂克的鬈,栩栩如生的鬈,抑揚頓挫的鬈,一種鬈就是一種壽命,由生至死,可是死前到底美過。美著,然後美過。珍惜花容月貌的人想必最是明白,花將萎,月將虧。在這變化無常的世界上,動物是動物,植物是動物,礦物是動物。

年少時,我讀歐.亨利的短篇小說〈聖誕禮物〉,讀了許多版本。在故事裡,妻子為了籌錢替丈夫的祖傳懷表買條表鍊,暗暗至假髮店脫售了及膝的長髮。回家後,她旋開煤氣爐,將鐵鉗烤得熱熱的,自己幫自己燙起了鬈髮,作為補救措施。歐.亨利嘆道:「這一向是個大工程,親愛的朋友,這真的是個巨大的工程啊!」我特別記得這句子,因為作者忽然現身對讀者發出呼告,並且重複兩次。

很久以後我才讀到這篇小說的原文。第一個工程,歐.亨利寫的是tremendous task;第二個工程,是mammoth task。一瞬間我又記起高中英文課堂上,那些淵源殊異的同義字。tremendous裡藏了個tremor,因此是令人顫抖的大。mammoth原意是猛獁象,因此是野獸也似的大。我想歐.亨利在此特地轉了一彎,顯然有意經營這個動物意象,因為自行燙髮不僅是大事更是毛茸茸的大事。然而在各個中文譯本裡,這個意象消亡了。

這使我常常思考關於翻譯的問題,並且對於這分專業充滿尊敬。從外文到中文,從中文到外文,一個詞語包含千絲萬縷的意思,譯者理得了這一綹,未必理得了那一綹,箇中取捨實在是可為難的。也許翻譯有點近於燙髮,先把鬈髮似的文字拉直了,分析得透透的,再根據此前風格,重新燙出另外一種鬈式,或張或弛,直到它亦顯露垂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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