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高丹寺為軸心的旅程──獻給「東京」的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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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易品沁
由成田機場出發的THE アクセス 開往東京駅的巴士,滿載整車剛剛從成田機場出發的乘客,正在夜幕的天色下行駛。過了宮野木之後,窗外開始下起雨,且雨勢呈現漸趨滂沱的跡象。
現下是傍晚五點二十,想起今早臨出發桃園機場之前,看了東京每小時的氣象預報,估量屆時一手將要拖著重達十六公斤行李、另手拎著一個並不輕便的旅行包、肩上再背著裡頭擺放重要隨身證件與物品的側背包,怎麼樣看實在都很像是「歸國」人士,絕對沒有手撐雨傘的餘裕,好險出發前臨時換件有帽外套的正確決定。
此刻距離抵達東京,若不堵車,起碼還要四十分鐘左右。延續自台北的習慣,我的隨身背包裡總會有本順應當時心情的書籍。
不過,難得的是現下一點都沒有從背包裡取書閱讀的興致。我的位置靠窗,車內燈光通明,透過窗外夜黯落雨的公路景色,映照在透明車窗玻璃上的是隔壁座位剛從海外出差歸國中年男子的微寐倦容。越過窗上的陌生身影,是不斷倒退卻極其肖似台灣的氛圍與建物,突然之間有種恍若置身台北的錯覺。
之所以會有如此念頭,恐怕是迄今為止我的「文學散策」都還未跨出「東京」半步的緣故!突然之間,發現自己就像是置身在千篇一律的「生活動線」。但是,「疲乏感」不應該來得這麼快才是||
最主要是前方還有那個許多的誰誰誰……正等待著我。

乘坐的巴士剛剛抵達東京駅,就收到東京當地一位友人的訊息。
「21:30,我在老地方等妳!」
不得不說,收到拓哉さん的訊息令我大感意外。因為,我們尚未謀面,且嚴格說來,我們還不能算是朋友,我也並未與他相約在東京見面。
當初拓哉さん因為籌備拍攝以台灣人在高円寺為主題的影片,俊さん得知後馬上將我介紹給他。當然也是幾乎不會有任何一個旅人,一而再、再而三重複著「同樣」的旅程。
高円寺,是我在東京時每晚必然「自動回歸」之處。當結束一個白天,從大清早至傍晚,節奏十足緊湊的「取材」行程後會在每日晚間八點左右現身此處。因此無論怎麼看,似乎能被俊さん直接想到的人選,除我之外,沒有「第二人選」。
拓哉さん訊息當中的「老地方」,意指的就是高円寺。更準確地說,就是俊さん所經營的一間專營古書,複合供應各式酒類、飲食的コクテイル。如同俊さん私下所言的,只要我在,大家都像是約好了一樣,每天必定自動出現。
難怪,我一直都有種「大家都是住在這裡」的錯覺。
然而,使我震驚之處還有,拓哉さん渾然有別於東京人在「待人接物」上普遍所恪守的一種謹慎、得宜,卻禮貌的「距離」。就像他當初傳來的信件那樣,省略掉多餘的「客套」,直接「開門見山」切入主題:
「具有什麼樣特質的台灣人,會特別選擇來到高円寺?」
「高円寺,之於妳的印象是什麼?」
「根據二○一三年左右,日本官方資料統計赴日旅遊的台灣人呈現巨幅的成長,是由於什麼緣故?」
劈哩啪啦……
當時我就覺得這個人非常有趣,對他留下異常鮮明的印象。見到拓哉さん本人之後,發現原來當初信中的節奏,就跟他本人說話時候一模一樣。無論是操持日語、英語的速度都同等輕快,卻不帶有壓迫感。毫無誇張地說,那是如同春季清晨時鳥兒的鳴囀,以及與生俱來的自在、輕快,足以將愉悅渲染周遭的能量。
令我驚訝之處還有,同樣在地鐵裡有閱讀習慣的拓哉さん,他當日背包裡的書,正與我包裡同樣都是澤木耕太郎的《旅行的力量》。就像澤木耕太郎曾在某本書提到,有人在旅途中特別容易遇見「奇蹟」,有些人則否。忍不住從自己的背包拿出那本書告訴拓哉さん:
「我和你帶同一本書!只不過我的是中文版,你的是日文版。」同時不禁暗忖,這若非是「預兆」,也極其肖似分析心理學家榮格所述「共時性」(Synchronicity)的定義了吧!
我一直很喜歡印度神話裡「因陀羅之網」其繁複縝密的線路,分毫無差地串連此彼二端的隱喻。我想,難怪,今天會遇見他。
Sputnik No.1
不光是少不了一再必須「重複」的行程,包括「次序」也不容置換,好比太宰治墳塋所在的禪林寺永遠是我的「首站」。無論是否搭乘紅眼班機,整晚沒睡,下飛機後奔赴的第一站!
此外,還有一再重複的「旅宿」。
想必有不少人,會因為網路上對此住宿「兩極」當中的「負」評價,望而卻步。對於比較「大而化之」的旅人來說,或許還可以將就「設備雖然簡陋,但價格有些高貴」、「住房的隱私與安全堪慮」、「不建議女生入住」種種的不便。不過,以下一則或許是與「膽量」有關了:「走在原本就陡峭、多階的樓梯間,有時就會湧現出,怎麼走都走不完的奇異幻覺。」
如果這則評論是與「靈異」有關,那對我一點也不構成妨礙!因為我每一次的「東京文學散策」,免不了要去一至三個墓園,若哪朝主題替換成「東京墓園走透透」一點也不奇怪。
但是,當女生看到諸如以下的評價,可能就會直接「跳過」了||
「Sputnik No.1」位在三樓,但是沒有電梯。所以無論如何你必得經過傍晚才開始營業至早晨,二樓有小姐坐檯的Bar;且從一樓到三樓完全沒有門禁,或許也根本不需要門禁,樓下已有夜間至清晨制的保鑣,特別「安全」?隨著營業時間的展開,公寓入口處就一定會有「黑道」人士輪流站崗;於是當你一踏入這個領域範圍,就會通過極為犀利的「鷹眼」掃描,直到確定你究竟是要上到哪一層樓。
雖然如此,「Sputnik No.1」就位在某文教區,矗立於通往某大學的要道。有別於其餘諸地,這裡有許多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食肆。正當整座城市已熄燈,遁入深層寐睡,這兒就像是漂浮於城市之上,自體發光的孤島。旁邊就是一家營業至三更的老伯蔬果攤,每次都想要在蔬果攤買個東西,從來都在路過時當下遺忘;恰恰如同我始終記不起來蔬果攤老闆的長相那樣,會不會是根本從未存在過,有可能比現實還要真實的夢中場景?恰恰是這樣的衝突並置與矛盾性,帶有某種程度的奇幻。
當初看見這個旅舍名稱「Sputnik No.1」,就對它產生莫名好感,立刻決定非要住在這裡不可。因為它的名稱是來自史上第一顆人造衛星,同時意含有「旅伴」的美好寓意。
我想起村上春樹《史普特尼克戀人》(台譯:人造衛星情人)堇與敏之間猶如龍捲風般迅猛,又如「穿行於無邊際荒原,突然被中等強度的雷擊中」,近乎藝術靈感上的那般邂逅。
這連帶使我想起自己的東京「肖像」──這一路上,根本是由諸多「巧合」所串連的「奇遇」。也唯獨在東京,就會自動像「通了電」一般,靈感源源而不絕。只需倚靠直覺走,不遠的前方就會遭逢那段路上「注定」相遇的人。
我認為有一部分的原因,確實是與住在Sputnik No.1 不無關係;最少不了的,當然還有太宰治;也或許正因為這裡是「東京」,一個打從我靈魂深處兀自親暱的城市。
(※為免除旅舍的困擾,「Sputnik No.1」僅採寓意相當接近的化名,但卻是真實存在於東京的旅館。)♣

某夜,當我步出高円寺駅即將前往コクテイル的路上。圖/易品沁
某夜,當我步出高円寺駅即將前往コクテイル的路上。圖/易品沁
コクテイル(高円寺)的經營者,也是作家的狩野俊さん。圖/易品沁
コクテイル(高円寺)的經營者,也是作家的狩野俊さん。圖/易品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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