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入夜聽見中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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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入夜的中山堂,我每回進,都慣習把腳步踩重一點。一個影痴朋友倒是喜歡那股幽暗,等影片開始的閒暇,就二樓穿堂休息區的椅子上,懶懶靠著。他睜眼,當然還在二十一世紀,而不會聽到「立正、唱國歌、大會開始」等口號,而若真恍惚聽聞了,會以為那是還沒播完的電影,正在密閉的門後,檢視他們的忠誠、犧牲,以及或多或少的不自由。
朋友知道我所說的,是中山堂國民大會的會址前身。
更早一點,中山堂是正副總統就職典禮會場,政府接待外賓,作為國宴會所,曾招待美國總統尼克森、南韓總統李承晚、南越總統吳廷琰,以及中東等國元首與政要。目前,仍時常浮出新聞檯面的《中美共同防禦條約》,於一九五四年在此簽定;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陳儀將軍接受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委派,成為台灣地區受降代表,中山堂是第十五受降區。那一年,中山堂還稱作「台北公會堂」,肇因一九三一年,日本總督府紀念昭和天皇登基,由總督府營繕課井手薰設計,歷時四年,興建完成。
我留有深刻印象的是,國民大會召開時,透過黑白電視機,可見年紀耄耄的國民代表,全體舉手同意總統續任。「投票部隊」是後來的詞彙了,當時只覺得他們的舉手是擘劃民國的未來,他們的靜穆並非一言堂,而在一個風雨飄搖,我們只能迎頭抵抗唯一的風勢。
我把腳步踩重了,因為中山堂的暗,與燈光盞數無關,可能藏了太多陰霾,關於時代、人的、權力的,我的步伐有了「去、去」的意思,不是驚嚇,而是同情了。
我無從考證中山堂成為「廢址」的時間,有一陣子經過它,大門深鎖,隨著國民大會任務的終結,它也走入長巷,深怕再發出一點跫音、深怕讓人再想起一個老威權的年頭。
九○年代,台北市政府文化局託管中山堂,開始一連串復活行動,我參加過好幾回詩歌節,廖咸浩擔任北市文化局長時期,他能言善演,多次擔綱演唱,瀟灑身段與磁性嗓音,成為最美的夜色;龍應台年代,周夢蝶應邀朗誦,有一回感冒,邊吟誦邊流鼻涕,一馬當先衝上幫老人家擤鼻涕的不是工作人員或我或文友,而是龍應台。直到多年後,龍出版了《天長地久》等家族書寫,方知她照顧老母已經多年,人溺己溺不是台詞,而是最美的行動。
我有一次走進中山堂後場,幫一位老太太送資料,跟管理員打過招呼,摸索到中山堂裡邊隔間。燈具、攝影器材,與大小不等的箱子堆擠在一塊,一個嬌小女子應聲而出。那是老太太的女兒。老太太頗有「招婿」意思,讓我倆在一種鬼魅氣息裡見,壓根不知我已育有一子。
老太太是「幼獅文藝」寫作班學員。二○○○年,我觀察雙北藝文環境,在悠閒與遊憩之外,如果能夠辦理一個學習處,也是美事。都說「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但那是個捨我其誰的年紀,在不被公司看好的情況下,在劍潭辦理第一屆寫作班,招生學員七十二人,還有候補十多名。老太太該是第三屆或第四屆學員了,名字我忘了,但記得她生母在南部、養母在迪化街,她後半生,最大衷願是在平反兩位母親委屈,彰顯美德。她的熱誠與孝心感人,我曾兩次修潤稿件,一次刊登在《幼獅文藝》,另一回則在報紙。
一天早上,她來電,說是指導旁人,聯手寫作的文章,報社要刊登了。那陣子,我習慣接她的無預警電話,雖然頻率漸低,報喜的這一回,像是最後一次了,似乎隱喻,此後別去,文途順遂。她女兒什麼模樣我也忘了,只記得一個小小人形與周遭的灰撲撲;那個暗處,陳列打亮中山堂大廳的種種器材,一個女孩子家站在那兒,輕飄飄,像要被灰陰背景整個吸附了。
二十一世紀,中山堂一樓開放做活動場,表演、播放電影都可,二樓開設咖啡廳,我多次就它的堡壘廳,招待文友下午茶,有一回則與其他評審討論清華大學文學獎,當時的承辦人是還沒出版《幽魂訥訥》的顏訥,清新素顏,貌美無瑕。
健忘如我,寫過的情節、人物,都憶不及,壓根兒都忘了這些細節。我能被召喚,很可能在一年的冬天,招待北美作家嚴筱意、龔則韞及其夫婿,把中山堂仔細地逛了一圈,還包括頂樓的「台北講堂」。人多,不需要把步伐重踩了,而一步一步走,有些點滴自然垂漏了,中山堂內,長有看不見的、屬於我的鐘乳石。
影痴朋友燈亮、離場,在虛構與現實之間,難免恍惚了,我領著龔,到中山堂對面、一九九九年,由行政院籌建的「抗日戰爭勝利暨台灣光復紀念碑」,也有隔世感。碑文,自有碑文的意義,只是新舊兩個世紀,台灣已從「日據」而做「日治」。本土風潮席捲,事事都政治了,一個詞彙的使用也是政治立場的選擇,我厭倦了這款氛圍,常說「日本在台灣」的那五十年。碑石寬敞壯觀,夜裡的燈光投射,然行人匆匆,逗留者也少見佇立與閱讀,這是我帶龔踏訪的原因。
中山堂本名「台北公會堂」,一九四五年更名中山堂,無論哪一個名號,它也不願意被掩埋、被遺忘,一天,中山堂蔡姓企劃寫來了一封信,主旨是索取我的同意書,為我曾經寫過的一首詩。
……真有此節。我進入雲端硬碟縮搜索,找到這一首〈聽〉:

一大早,趕上班的皮鞋
與擠著參觀的球鞋
一一踏響他們要的聲音
每天上午,我都經過中山堂
聽一些滴滴答答
(神曲曾在今在永在)
中山堂,久不見誓言了
當年的老人一一排隊成為歷史
我也排著隊,立誓會變老
有幾回,我坐在它對面的抗日紀念碑前
看見戰火,燒成了台北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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