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間 旅行就是最好的生命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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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宗懋(文史工作者)
一九八五年初,我辭掉《中國時報》記者的工作,開始踏上人生最重要的海外旅行。去哪裡?待多久?都沒有真正的頭緒,只是用了兩年的存款,再跟朋友借點錢,也有好心的朋友給了一點贊助,送我一雙球鞋和背包。我留下幾個月的房貸錢給家裡,跟母親說如果我現在不做這件事,一輩子可能都做不了,母親當場流了眼淚。旅途中,我從海外寫了很多明信片給母親,等到她過世後,這些明信片又退還到了我的手中,留下心頭一陣茫然。
我的第一站是菲律賓,半年前我曾經來這裡採訪「台灣村」的故事,現在很想再來,我在馬尼拉市的一間小旅館住下來,每天出外採訪。此時菲律賓的政情走向動盪的高峰,知識分子和民眾群起反抗馬可仕政府,每天組織大型的抗議遊行和集會。馬尼拉天氣很熱,我頂了大太陽天跟著遊行隊伍走,熱汗涔涔,四周川流的汽車冒著黑煙,非常難受。整個菲律賓社會的情緒就是憤怒和絕望,左翼力量膨脹,菲共人民軍游擊隊不斷在鄉村集結出現,製造聳動的新聞,群眾遊行中也經常看到紅旗飄揚。
在我記憶中,這是菲共和左翼勢力最強大的時候,我訪問了不少著名的菲國知識分子,包括作家、電影導演和自由派政治人物。如果是在一九六○年代,如此形勢的菲國恐怕難以避免赤化的命運,所幸隨著蘇聯瓦解,幾年後冷戰就結束了。
每天回到旅館小房間,我就開始把白天所見所聞寫下來,當成旅行的報導,當然它跟今天所謂旅遊景點吃喝玩樂指南不同,那時寫的是所謂的國家深度報導,除了個人的故事,加了很多歷史和社會背景的知識。
我記得一個人坐在桌前埋首筆耕,希望有一天這些文章可以在報刊上登出,如此可以累積寫作資歷,同時收一些稿酬補償旅費借支。我看到今天有所謂很宅的年輕人,畢業後沒有出去找工作,整天窩在家裡看著電腦螢幕,或滑手機,活在虛擬的世界,也沒有什麼不安。我們當時很難想像這種情況,畢業後如果在家裡等工作通知幾個月,整個人的信心就幾乎垮掉了,好像自己是很沒有用的人,會很沮喪和難過。此時即使我自動離職,周遊世界,說服自己正在實踐另一種學習方式,說服自己我仍然在努力寫稿子賺錢,不是沒用的廢物,但失業的恐懼仍然在心。記得有一天夜裡,我真的因為失業的潛在恐懼,而猛然的嚇醒,就好像夢到自己學生時代數學考試一題都不會做的恐怖感受那般。
至於我後來寫的東西有沒有刊出呢?我記得有一篇採訪被刺殺的艾奎諾參議員弟弟的文章,那是我結束旅程回來台灣半年後,得以刊登在一份黨外雜誌上,那已經是很後來的事情。我用這份採訪稿的稿費支付女友從新加坡飛來台灣看我的機票錢,而我正好是在菲律賓飛往新加坡的途中認識她的,兩年後我們結婚了。所以,人生充滿了奇緣,我永遠不可能預期,這趟旅行實際上決定了我的婚姻和我的後代。
我在菲律賓待了一個月,和這個島嶼國家結下了深緣,無論是清澈見底的海水、高聳入天的椰林、滿載笑靨的童顏,以及有如夢幻寫實般的家族故事,都讓我深深的愛上這個國家,這與一般人接觸菲傭或菲工所產生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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