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我望己】故鄉好幾個(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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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田運良
繼續在文學故鄉的枯旱荒漠跋涉,除了踩過台南宜蘭的足印最深最明顯外,也踏過雙北(獲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化局出版詩集與散文書)、也巡過屏東(獲屏東大武山文學獎)、也行過南投(獲南投玉山文學獎)、甚至也在投身軍旅的壯懷青春裡移防過好幾處山巔海角(獲多次陸軍文藝金獅獎、國軍文藝金像獎、青溪文藝金環獎),筆從未停過要行旅追索任何一座心儀嚮往的沃土良壤。
在故鄉裡或在往故鄉的路上,每每初稿起筆幾多倥傯猶豫,迷途在回收紙、筆記本上散亂發展的幾種開頭,筆墨靈感也在找心/新的方向而多有延誤,下一個文學故鄉,請等等我即將趕到的親臨造訪呀。

從出生時的家鄉台南舉家北上,就在台北新北相連的兩城間多所遷徙,或因賃房租約到期、或因環境嘈雜混亂、或因交通不夠便利、或因職場遷升轉換……雙北市裡、二十幾年間,搬家換了五次窩,戀愛工作結婚成家生子都在頻繁的異地搬遷裡陸續完成,而寓居最久也獲獎最多的文學生命更都生養在此。慌亂有之、荒唐有之,幾多宿命認分卻怡然自得、甘之如飴。
真實呈現此慌亂荒唐實景的,獲台北文學獎的新詩作品〈誰住在隔壁〉之首段正明證著︰「午後燠熱難耐,紅風吹過廣場,冷漠氾濫整座城。左鄰右舍們/集體重謄了幾行雀躍的詩,熱情鋪寫在大廈反光帷幕上/以肉身吶喊揮舞,光榮紀念的刻度向永恆輕輕挪移/光陰剛剛進城內,步步足跡深烙,集體踩上高架橋/柏油幾乎焦熔,一整隊伍的時間靜靜穿越這城的古史的北側/回憶住在隔壁,陪著這城慢慢變老,低頭哼著生命之歌/而隨興奏起的聖樂梵音,回聲盈耳安撫許多不歸人,如您我」,探索此座故鄉的好幾種我不認識的面貌,柴米油鹽醬醋茶般的庸碌細節感受特深,而此詩的最後獨成單句一行之結尾,「而我索居如工蟻碌碌,住在生命隔壁。」生命就住在雙北故鄉裡陋室繭宅的隔壁,我期待天天遇見祂,歡喜道個早安、打個招呼。
文學故鄉之雙北憶念,亦因生活日常的羈絆有所顛躓阻攔,更遑論那些仍止於濫情想望而牽掛著未完成的創寫計畫,以及由此而生的愧負懊惱煩憂。我總想在生命巨河裡奮力襲褪濁水,裸得壘石,在世代潮流中磨礪擦亮,造就出熒炫清明的「我的時代」。文學之無盡即在無限的萬重山水後的淨土無垠,故鄉即使惡地壞壤,我仍願意冒著無可預知的危險襲臨、以生命做為賭注,去見證一個終將再次消失匿蹤的文學夢土。因此,我學會韜光養晦似的等待守候,且在時間縫隙中盡量騰出空間,迎納每一首詩每一篇文都來此群聚夜宴,在每一個故鄉與我徹晚狂歡直到天光,也在雙北間繼續闖蕩自我的千秋大業。
至此匆過多年風雨,雙北故鄉數地牽連鋪成的文學長卷,是青春成長的大舞台,審視自我也被自我篤篤審視;更是壯老收成的全展場,觀看生命也被生命細細觀看。傷痕、滄桑與飄泊都在故鄉之外,就帶上紙筆與每一樁許諾過的山盟海誓,繼續旅讀、旅寫……

戎旅中幾度任務南北調防升遷的幾座柳營,更是如我英雄武將最眷顧珍愛且鍾戀流連的幾個故鄉,那段有汗水也有墨水、有令紙也有稿紙的戰鬥時光,真是執筆如持槍、創作書寫似行軍衛戌的輝煌歲月,幾多戰戰兢兢、恓恓惶惶卻轟轟烈烈、精精采采。我文學生命裡站上詩壇的第一本書《個人城市.田運良詩札’86~’89》就是集結軍旅生涯所創作的詩集,正其時恰也是送給自己榮退的紀念禮物。
排在書櫃上的獎座群,就屬軍職期間所獲頒的陸軍文藝金獅獎、國軍文藝金像獎,以及青溪文藝金環獎最為澎湃雄偉,它們軍容壯盛地列隊矗立,挺胸昂首,接受我歲歲年年的閱兵巡禮。我藉由這群獎座,日日緬懷那段輝煌的青春歲月。巡閱獎座上刻的詩名標題︰〈為印象中國而寫的筆記〉、〈我想︰我是該回到那地名叫做中國的來處罷〉、〈國書.寫給千秋萬世的十封信〉、〈風雲手札〉、〈中國鈞鑒.獻給十月〉等等,氣勢如千軍萬馬般湧來,忠誠磅礡而正義鏗鏘,都忍不住要對那位豪情壯魄的自己獻上深深擁抱,靠腿立正、舉手敬禮。
軍旅始於青澀叛逆十八歲,首站就離家遠赴高雄鳳山,猶記得在陸軍官校就學時就幸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那是詩征戰剛跨越攻擊發起線,首次攻陷所斬獲的文學勝仗。置物櫃裡跟軍裝疊放在一起的整落詩稿,都是好多好多寅夜時分守在一方警衛哨亭內,就著鋼盔下、步槍旁、刺刀邊的書寫,一字一句一行一首堆起來的榮譽勳章,我把它和績學獎章(陸官學生時期所獲頒的)一起別在胸口,向這一輩子的文學滄桑,驕傲地盡情展示炫耀。
官校畢業後,依總成績序優先入砲校精進兵科教育,在台南永康二王地區整整半年,隨後又被遴選入飛彈指揮部下部隊服役,之後就在新北泰山、林口龜山、淡水三芝、苗栗西湖、桃園楊梅等駐地多所巡旅,時時都守在戰鬥基地裡、指揮車廂內的雷達螢幕前,就著稀迷微光,勉為閱書寫字,護衛著甫發芽的文學種籽以漸次茁長,慢慢慢慢蔚然綻滿自己的文學故鄉之園圃疆域。

文學創作真如一場場孤獨的等待,等待下一個故鄉,等待光的啟明,等待夢想的發芽,等待記憶、故事和感動闖進靈感鋪成的稿面上,而一舉撞開縱情書寫的關卡。我也常自忖︰心在哪裡?又怎樣去讀心寫心?造訪、踏查那處位於山重水複、若隱若現的無何有之地的下一個故鄉?
下一個故鄉裡,生命的、文學的,或許還閃著虛幻縹緲、捉摸無定的光,我要讓光也能煉金造魔,能照進荒蕪了的暗室裡、映在擱淺了的稿紙上,即使碎裂成千萬微粒,落成光的遺址、光的殘骸,起筆書寫如鍍金描銀,顯露於光照之中另個值得記寫的居所故鄉。
然而故鄉種種有憂喜、有悲歡、有哀樂、有愁悅,文學就這麼為這群情感寫著寫著讀著讀著……直到最後終卷時,不點透的餘韻浮盪、相當過癮的讀後滿足感,其實是刻意安排的「不說清楚」的朦朧或留白,是的,那正是美好寫不盡的舊所在、壯麗寫不完的老地方,都留予下一部書的篇幅冊頁,去探索將要佚失傾毀的,某個文學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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