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全集3】六祖壇經講話 頓漸品第八 問題講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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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星雲大師

(二)神秀與惠能之間,彼此有什麼評語?

前面講過,禪宗自菩提達摩五傳至弘忍,其下分「南能北秀」。「南宗」主張「直指人心,頓悟成佛」的頓悟教說;「北宗」則重視「息妄修心」,強調「漸修漸悟」。後來,頓漸一直紛爭不已,能、秀的門徒也勢如冤家,各護其主。現在我們就從《六祖壇經》來看看這兩位一代大師,他們彼此之間各有什麼評語。
首先,根據《景德傳燈錄》記載,神秀禪師的徒眾經常譏諷南宗的惠能禪師說:「能大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一個做苦工、擔柴的苦行者,他憑什麼資格能做到祖師呢?
在這個世間上,很多人「同行相忌」,甚至在佛教裡,有時候也是彼此互不尊重。譬如,有一個人很會寫文章來弘揚佛法,就有人批評說:「他只是能寫寫文章,不會講述,也不善於言語。」
這個人一聽,趕快學習講經說法,等到會講說佛法了,又有人批評說:「某人只是講講說說,如同瘸和尚,能說不能行。」
這個人聽了人家這樣的批評,他很著急,趕快修行。但是還是有人批評:「某人只是能修行,不會辦事。」
喔!趕快學習辦事。又有人批評了:「只是一個事務僧,他也不會英文,也不會日文,不能宣揚國際的佛教。」
總之,不管他如何努力,別人就是批評,嫌他這樣不夠,說他那樣不好。所以,在佛教裡面,有一句話說:「要得佛法興,除非僧讚僧。」同樣的,我們今天的社會,要有一種「與人為善」的心理,只要別人有一技之長,總是難能可貴,你又何必一定只尋他的短處,不讚美他的長處呢?假如有人問你:「你是不是就是萬能呢?」你該怎麼回答?
六祖惠能大師當年隱藏在獵人群中達十五年之久,他隨緣安住,自我肯定;及至後來龍天推出,說法度生,人天敬仰,然而還是有人批評他說:「一字不識,有何所長?」
但是,神秀大師並不是如此說法。神秀大師告訴徒眾說:「惠能大師他是得到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付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親自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他日回復,還為吾說。」由此可見,神秀大師虛懷若谷,他對六祖的禪法更是肯定、推崇;而惠能大師對於神秀大師也是十分尊崇。例如,神秀大師曾派弟子志誠去親近他,他曾經這樣對志誠說:「汝師戒定慧,接引大乘人;吾之戒定慧,接最上乘人。彼此悟解不同,見有遲疾。」其實,悟道都是一樣。六祖惠能大師也是如此的推崇神秀大師。
我們從高僧傳裡,也可以看到過去很多的高僧大德,有時同門同輩縱有所爭,也是在法上一點就通,一點就破,溝通以後,彼此哈哈一笑。不像弟子們,不惜為法爭,甚至演變成意氣之爭。
有一天,定山禪師與介山禪師同行,定山禪師說:「生死中無佛,即無生死。」意思是說生死中,假如我們的佛性不滅的話,就沒有生死。
介山禪師聽了以後說:「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也就是在生死中,要是有佛,就不會迷於生死了。
二人爭論不已,就問大梅法常禪師,大梅禪師回答:「一青一熟。」這兩個問題,一個比較究竟,一個即將究竟。
定山禪師接著問:「哪一個比較究竟?」
大梅禪師就回答說:「青者不問,問者不青。」意思是說,你老是追著問,老是這樣計較,就差了那麼一點。
所以,介山、定山兩位禪師雖然在佛法的悟解上,意境不同,但是經過大德們一指點,他們都能有所體悟。
又如馬祖道一禪師,有一次走在路上,他把腳伸在路的中央。剛好隱峰禪師推著個車子要經過這一條路,到了馬祖道一禪師的前面,趕快說:「請你收足。」請把腳收回去,我的車子要過去。
馬祖道一禪師回答:「已展不收。」我的腳已經伸出來了,我不會再收回來。
隱峰禪師便說:「你已展不收,我已進不退。」於是就推著車子輾過去。這下子便把馬祖禪師的腳輾傷了。
後來,馬祖禪師回到法堂,拿了一把斧頭,對大家說:「剛才是哪一個人把老僧的腳輾斷了?請出來。」
隱峰禪師立刻向前,伸出頭來,放在斧頭的下面,意思是:「你砍吧!」馬祖哈哈大笑,反而讚美隱峰禪師能夠直下承擔,能夠勇者不退。
所以,過去的禪師們,有時候從表面上看,怎麼徒弟冒犯師父?其實是師徒接心,是表示直下承擔。甚至禪師們彼此之間,看起來好像是糾紛,實際上他們是在論道。這一點我們應該要認識、了解清楚。
說到法爭的問題,在高僧傳裡還有一段記載。有一天,耽源禪師對仰山禪師說:「南陽慧忠國師傳給我們一個很好的寶物,他畫了九十七個圓圈圈。現在我把南陽慧忠國師所畫的九十七個圓圈圈交給你,你要好好的收藏,作為永鎮山門的法寶。」
仰山禪師接過這九十七個圓圈圈,立刻用一把火把它燒了。耽源禪師就很遺憾的說:
「唉呀!可惜!可惜!這一門學問只有少數人會,你燒了,豈不是可惜嗎?」
仰山禪師就說:「不要可惜,什麼九十七個圈圈,我一看就知道了,這個圓圈不可執著。如果你懊悔了,那沒關係,我再多畫兩本給你。」
為了一件事情,兩個人有不同的看法,一個要保留,一個要不著痕跡;一個從「有」上覓法,一個從「無」上開始,彼此也是互相包容。
黃檗希運禪師有一天遊天台山,遇到一個禪師,彼此談笑相得,於是結伴同行。兩個人走啊走的,忽然遇到一條河,河水暴漲,也沒有橋梁。這個時候,黃檗希運就把自己的草帽、拐杖掛在樹上,面對著滔滔的流水。另外一位禪師就跟黃檗希運說:「我們一同渡河,如何啊?」
黃檗希運就說:「要渡,你自己先渡好了。」
那個禪師立刻把衣服一撩,就過去了。在渡水的途中,又回過頭來向黃檗希運禪師招招手:「過來!過來!」
黃檗希運生氣地罵道:「呸!你這個自了漢。」
表面上看起來,黃檗是在和他計較,批評他,罵他自了漢。實際上,他們是在較量禪功,說明禪要自度度他,不是自己逃跑,如慈航法師的遺囑說:「若有一人未度,切莫自己逃了。」
唐朝的藥山禪師,有一天在庭院裡打坐,身旁坐了兩位弟子,一個叫雲巖,一個叫道吾。他忽然指著院子裡一枯一榮的兩棵樹,問:「這兩棵樹,是繁榮的好呢?還是乾枯的好呢?」
道吾回答說:「繁榮的好。」
藥山再問雲巖:「乾枯的好呢?繁榮的好呢?」
雲巖說:「乾枯的好。」
這時,正好有個姓高的侍者經過,藥山又以同樣的問題問他:「乾枯的好呢?繁榮的好呢?」
侍者回答說:「繁榮的任它繁榮,乾枯的任它乾枯。」
所以,後人有詩說:「雲巖寂寂無窠臼,燦爛宗風是道吾,深信高禪知此意,閑行閑坐任榮枯。」道吾的禪風,他歡喜榮,將來是光輝燦爛的;雲巖禪師歡喜枯,他的道風就是冷淡、寂寞的。
頓的任他頓,漸的任他漸;神秀的歸於神秀,惠能的歸於惠能,一如「繁榮的任它繁榮,乾枯的任它乾枯」。因此,《六祖壇經》講到頓漸,雖然我們很讚美惠能大師,但是,我們也欽佩神秀大師。因為,所謂學佛要「行解並重,頓漸一如」,我們應該要有這樣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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