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戰報導】恐懼潛入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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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雅德.梅科涅特 譯/溫澤元
在維也納的各車站走一回,能聽見帶有不同口音語方言的阿拉伯語,有來自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突尼西亞、埃及還有葉門。另外我還聽見波斯語、烏爾都語以及北印度語。
我碰到一位快三十歲的男子,他名叫哈姆札(Hamza)。他坦承自己來自阿爾及利亞,這輩子有大半時間都被關在獄裡,罪名是販賣毒品與謀殺未遂。他說這波難民潮對他這種人來說是溜進歐洲的完美掩護。哈姆札穿著牛仔褲和短袖棉質上衣,訪談過程中常笑著說自己也很興奮能來到這麼遠的地方。跟他一夥的朋友們,看起來不像是要在歐洲當廚師或清潔工的模樣,反而像是會惹是生非的一幫人。或許是我不夠慈悲為懷吧。
「我們搭飛機到伊斯坦堡,然後坐巴士到伊茲密爾(Izmir)。」哈姆札說:「把護照銷毀之後就跟敘利亞難民混在一起。我們搭船從伊茲密爾到希臘,再輾轉到馬其頓共和國、塞爾維亞、匈牙利,現在到了維也納。」他說自己也看到不少北非人加入這波難民潮,還介紹幾個阿爾及利亞朋友給我認識。
維也納幾個大型車站都已變成難民臨時紮營地,在某些較封閉的空間中可聞到汗水、食物、尿液與排泄物的氣味。有些難民或他們的孩子因從土耳其長途跋涉而來,忍耐不住只好就地或在衣物上大小便。有些人染了皮膚病或受蝨子搔癢之苦。有些身上還有錢的人叫了計程車或搭巴士縮短路程,其他人則是徒步而來,不少人已經走了好幾周。除了帳篷和糧食站之外,當地會說阿拉伯語的義工也在現場協助。
在車站走著,我發現多數難民為男性。不少人聲稱自己來自大馬士革,但他們的膚色並不像敘利亞人那樣帶著淺橄欖色調。捲髮、深色皮膚與瞳孔,他們看起來反而比較像北非人。我再細問他們來自哪個城市時,這些人都掉頭就走。奧地利情資單位人員透露在克羅西亞、塞爾維亞、匈牙利、奧地利和土耳其,有大量販賣敘利亞護照的黑市。不過很多人都混雜在一大群尋求庇護的難民中,所以甚至未出示護照或身分證件就進入維也納。雖然官員可能會詢問國籍與姓名,卻不會仔細檢查身分文件。所以只要在關口說自己來自敘利亞,就算不出示證據也很有可能輕鬆通關。
不過聽到道地的敘利亞和伊拉克方言時,我會停下來仔細聽。真正的敘利亞人都在抱怨假冒敘利亞國籍的人太多,就算歐洲人還沒受夠突然湧入的難民,像哈姆札這種人也很有可能讓他們的熱忱與耐心迅速消磨殆盡。
「妳看這些人,他們在這幹嘛?」一位叫穆斯塔法(Mnstafa)的六十二歲敘利亞人問。
清瘦的他黑髮中摻雜白髮。他跟兒子一路來到奧地利,另一群敘利亞人則在買車票準備到德國。「我們是為了逃避戰爭跟殺戮才到這裡,現在這些人竟跑來霸占我們的位置。」說到一半,他離開隊伍攙扶一位剛才昏倒的女子,一群阿富汗人見機插隊。
難民想改善生活的背後
真正的敘利亞人大多也沒有身分文件,因此無法證實他們的說詞。跟幾個真的有敘利亞國籍證明文件的人聊過後,才發現他們先前都住在約旦、土耳其或黎巴嫩的難民營,並把握機會到歐洲來,主要希望能改善生活經濟條件。
這些難民說他們相信只要來到德國,就能住在有家具的公寓裡,有車、有健保、有錢養每個小孩,更有機會創業開店。有些年輕人還問我念大學的事,想知道念大學是否真的免學費。
我很能理解,也支持他們想過更好生活的遠景。很多人都經歷極大的創傷,痛苦全都寫在臉上。不過有些人的言論也令我沮喪。我問起他們是否願意為自己獲得的利益付出勞力時,偶爾會聽到這樣的回答:「我不希望太太或女兒去工作。」
「打掃或洗碗?」某位敘利亞女子不可置信地說:「不要,我不想做這種工作。」她年近三十,以前在敘利亞當老師。我想到在巴林時與司機阿布.胡賽因的對話。他一聽到自己家人要去做這種卑賤的工作,也是一臉驚恐。
有些德國政治人物都說這些難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專業人士,這點令我懷疑。「從學歷上來看,這些人都是敘利亞的菁英。」聯合國難民署的某份文章談到抵達歐洲的敘利亞難民時,這麼寫:「百分之八十六的人說自己有高中或大學學歷。」不過這跟我在車站的所見所聞大相逕庭。
我碰到的許多敘利亞人是農夫或勞工,他們只會說阿拉伯語,也沒讀過多少書。這本身當然不是大問題,但政治人物跟媒體的說詞卻與事實不吻合,他們還認為這波湧入國內的難民能填補德國人口老化所致的勞動力缺口,降低失業率、振興國家經濟。
我也碰到某些難民說他們曾住在伊斯蘭國中,而且很喜歡當時的生活。同事威廉.布思(William Booth)跟我找到一位年輕人,他說自己來自所謂的哈里發政權。「住在以伊斯蘭律法治理的國家很好。」他這麼說。我跟威廉互看一眼。我們又問那他為何選擇離開。「因為這裡工作機會較多。」他這麼說,還表示自己跟家鄉的人仍有聯絡。
威廉跟我花了幾小時在車站穿梭,想盡可能訪問更多難民。在維也納火車站這個主站,我們發現一群伊拉克男人,他們鋪了地毯翹腳坐在樓梯間旁的地上。
我從口音聽出這群人是來自伊拉克,在這波難民潮中也以伊拉克人為大宗。這群伊拉克人手中端著糧食補給站發送的塑膠餐盤,盤裡有米飯、雞肉和沙拉。他們正準備開動之際,我走上前去。
「願真主保佑您平安。」我說。
他們驚訝地抬起頭。「天啊,我以為妳不會講阿拉伯語。」其中一人說:「我還想妳可能是印度或巴基斯坦來的。」
我告訴他們自己的身分,也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這群人開始緊張地看著彼此,其中一人說自己來自摩蘇爾,才剛從伊斯蘭國逃脫而已。
(摘自《我必須獨自赴約:第一線聖戰報導紀實》,台灣商務出版)
【作者簡介】
蘇雅德.梅科涅特(Souad Mekhennet)
她於美國《華盛頓郵報》任職國安特派記者,在德國出生與受教育。曾替《紐約時報》、《國際先驅論壇報》以及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NPR)報導恐怖主義相關議題。此外,她曾獲世界經濟論壇的「年輕國際領導人」(Young Global Leader)頭銜,也取得哈佛大學紐曼獎學金,並受邀前往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問題研究院進行相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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