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說作家》陳偉起 用舌尖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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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史林靜
陳偉起以為他這一生都將受制於腦性麻痺,困居斗室,被命運擺布。直到有一天,當左手小拇指觸達到世界的邊界,讓他成了一個幻想國度的造物主。
三十五歲的陳偉起是科幻寫作者,人們更熟悉的是他的筆名「天降龍蝦」。因出生時難產缺氧,他罹患重度腦性麻痺,手腳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自如活動。在十多年的時間裡,他用舌尖頂著下唇像小雞啄米一樣在鍵盤上「啄」出了近百萬字的著作。二○一八年,他創作的二十二萬五千字的科幻小說《生命進階》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此外,〈「仿」同萬物〉、〈暗宇宙英雄〉、〈暗影創世紀〉、〈百口莫辯〉等多篇科幻小說也被收錄在圖書合輯中。
在腦中構築絢爛世界
不同於身體的局促笨拙,他的想像力恣意馳騁。
為了能夠讓「奇思妙想」以最快的速度變成文字,陳偉起實驗了各種摁鍵盤的方法。起初左手的小拇指是他身上最重要的部位,因為打字全靠它。「但最多持續兩個小時,左臂就會僵硬、回縮,難以夠到鍵盤。」陳偉起說。為了夠到鍵盤,他強行把右手別在腰後,結果由於右側肺部長期受到壓迫,肺已經不能再隨著呼吸正常擴張。
當手夠不著鍵盤時,就彎腰用頭上的部件。陳偉起總結經驗:鼻子太短,下巴太鈍,嘴巴太軟,叼鉛筆太容易流口水。最終他找到了個好辦法,就是用舌頭頂起下唇在鍵盤上使力,這樣既能相對準確地輸入,又不至於把口水流得到處都是。他形容自己是一個「用舌尖行走」的人。「不過『啃』鍵盤的打字速度比不上雙手,時間長了,脖子跟脊背連接處也痠痛得厲害。」陳偉起說。
「一分鐘快的話也就十多個字,一天能寫一千多字,要是著急著想把想法寫出來,一天突破極限能寫三千字。」陳偉起說,由於生活起居占用了他很多時間,每天用來閱讀和寫作的時間很有限。
「她不指望我能幹出什麼事情,只希望我不要把自己的姿勢搞得更難看了。所以,她對於我的打字方式極不滿意,只要看見就會罵。」更重要的原因是王雪梅希望在陳偉起的手還能動的時候盡量多鍛鍊用手,不要退化。
陳偉起說,為了把科幻寫作繼續下去,他只能小心留意。如果母親的視線可能看到,他就盡量用手打字,或者乾脆停下假裝閱讀,等她離遠了再接著「啃」鍵盤。
就這樣,當陳偉起故事中的人物矢志探索宇宙真理的時候,他還要盡力躲避著媽媽的目光;當故事中的主人公能以堅強的意志跟異域的魔王殊死對抗,他卻連上廁所時別把褲子濺濕都很難做到;當故事中的「我」能夠瞬間躍遷到宇宙邊緣,現實中的陳偉起根本走不出自家大門;當故事中的「我」喜歡用強有力的行動擊敗一切艱難險阻,現實中的陳偉起只能在頭腦中構築另一個絢爛世界。
尊嚴對於他太過奢侈
陳偉起說話時,身體總是在不停地晃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栽倒。但每當身體傾斜到讓人忍不住想要扶一把時,他總能重新調整好。就好比他的人生,每當人們覺得他應該撐不下去了,可不久以後,又總能看到他的憨笑。
二○一三年夏季,正在科幻世界徜徉的陳偉起患上了重症周邊神經炎,只能再次躺在床上。他自嘲道,自己正應了那句「人生總是起起落落落落……」
這一次,陳偉起感受到了比輟學時更深的絕望。麻木的知覺、無力的肢體,還有難忍的腹脹、便祕,嚴重時還出現夜間便溺失禁。
「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二○一三年以前,我還能獨自從臥室或客廳走到衛生間,現在卻只能用瓶子解決小便問題。」陳偉起說,三十幾歲的青年,整日牽連六十多歲的老母親吃苦受罪,尊嚴對於他已經太過奢侈,這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生不如死。
到二○一四年秋天,陳偉起終於又能坐著使用電腦了。「我恢復寫作的時候,趕上《三體》獲得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大陸科幻寫作圈子熱鬧起來,科幻文學得到重視。我躺在床上一邊修改以前的小說,一邊繼續寫點新的故事。」興許是多年的積累有了成效,陳偉起的幾篇文章陸續發表在一些創作平台上,並收穫了少量的稿費。
接下來的兩年裡,陳偉起積極參加各種科幻類型的徵文和評獎活動,得了幾個小獎,另有幾篇故事被選中與其他作者的作品結集出版。二○一八年,陳偉起創作的二十二萬五千字的科幻小說《生命進階》出版了。作品中,他用豐富的想像力為讀者呈現出一個色彩斑斕且極具沉浸感的未來圖景。
這本書也得到了科幻類創作同行的好評。中國大陸科幻研究者、評論家三豐在為該書作的《序》中寫道:「讀《生命進階》,就像觀賞一場扣人心弦的生物高科技冒險動作大片。小說對未來生命科技發展作出了可信的推想,對基因技術氾濫的災難性後果提出了警示。這是一部近年來難得一見的科幻佳作。」
當得知陳偉起是一位腦性麻痺患者後,不少人感到驚詫。「我剛接觸到他的書稿的時候覺得很難讀,斷句很怪,隔幾個字就有一個逗號,後來我了解到他的身體狀況後就理解他的寫作狀態了。但這些都不是問題,作品本身構思很宏大,盤根錯雜,很了不起。」書稿的編輯李黎說。
「書中想表現不管人類社會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大自然總是會有其他的辦法,以各種方式讓所有人達成和解,當然同時也會讓人類督促突破自身的局限,向一個更高的生命程序邁進。」陳偉起說。
努力掙脫命運的安排
一九八四年夏天,三十歲的王雪梅生下了兒子,因難產缺氧,八個月大的時候陳偉起被確診為重度腦性麻痺,且康復可能性極小。一直到五歲,陳偉起每天只能癱軟在父母的懷裡。
「那會他連頭都抬不起來,有時抱著抱著頭會突然歪下來,砸到我的臉上,有時半邊臉都砸腫了。」王雪梅說,等著她和兒子的,會是怎樣的命運安排,不敢想,也不願想。
陳偉起六歲那年,一歲的弟弟開始蹣跚學步,然而爸爸卻突然遭遇車禍離世。陳偉起的情感變得細膩靈敏,他敏銳地感覺到家裡的變化,六歲的陳偉起跟著一歲的弟弟,居然也學會了走路。
「雖然姿勢彆扭,走得也不穩當,動不動摔倒把腦袋磕破,但好歹算是能走了。」陳偉起說,那之後的幾年,是他僅有的踏踏實實踩在土地上的幾年。
到了該上學的年齡了,為了讓陳偉起接受教育,王雪梅買來了一年級到五年級所有的課本,但跑了很多學校,卻沒有一所願意收下他。
「課本我們自己買,桌椅我們自己帶,只要能讓他坐在最後一排聽就可以。」王雪梅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她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地跑,老師不允就找校長。終於,在陳偉起八歲那年,家門口一所企業的內部學校被王雪梅的執著打動,收下了陳偉起。
放棄寫作比認命更難

陳偉起的作品出版最震驚的還是母親王雪梅。「我只知道他天天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從來沒有想到他懂的竟然這麼多。」已經六十四歲的王雪梅拿著放大鏡一口氣把這本書讀完了。
那幾天,王雪梅連散步都帶著書,從巷子東頭走到西頭,逢人就說「我們偉起出書了」。很多人聽後都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她,王雪梅就會翻開書皮,指著作者簡介跟他們說:「你看,這上面印著『陳偉起』三個字,就是我家那個陳偉起!」時隔二十多年,王雪梅就像找到了小時候開家長會的感覺。
「經過媽媽不懈的『宣傳』,附近鄰居都知道我是個寫書的。」陳偉起說,其實周圍的很多鄰居都已經不記得他了。自從不能獨自行走之後,陳偉起幾乎不出門,坐累了就在院子裡待一會,待累了就又回去坐下。「鄰居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還活著,哈哈。」陳偉起故作輕鬆地笑道。
至今依舊麻木無力的下肢,仍在時刻地提醒著陳偉起,自己的身體仍處在退化之中。「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不是就是我的命?」問過之後沒有答案,但他確定的是:「讓我放棄生活和寫作,比認命更難。」
一路走來,他不斷地與自己的身體對抗、和解,突破局限,努力去做一個「奔跑」的追夢人。陳偉起說:「我想在命運許可的範圍內,盡力做到最好,看看自己到底能綻放多大的價值。」他常喜歡用袁枚一首小詩來自勉:「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母親帶陳偉起出門晒太陽。圖/新華社
母親帶陳偉起出門晒太陽。圖/新華社
陳偉起在電腦前構思。圖/新華社
陳偉起在電腦前構思。圖/新華社
陳偉起使用滑鼠。圖/新華社
陳偉起使用滑鼠。圖/新華社
陳偉起在電腦前打字。圖/新華社
陳偉起在電腦前打字。圖/新華社
母親帶陳偉起去上廁所。圖/新華社
母親帶陳偉起去上廁所。圖/新華社
在家中用吸管喝豆漿。圖/新華社
在家中用吸管喝豆漿。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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