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只是一塊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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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玉蕙

外頭大雨傾盆,既不能外出,祖孫閒來無事閒磕牙。
阿嬤幫小孫女綁辮子,邊綁邊跟小孫女說起小時候辮子被剪的往事:
「阿嬤小學快畢業的時候,有天跟坐在後排的同學聊天,同學忽然看著阿嬤的長辮子問:『能不能送我一小撮頭髮當紀念?』阿嬤說不行。接著鐘聲響,阿嬤轉頭上課。沒想到下課鐘響後,阿嬤回頭,竟然看到同學的鉛筆盒裡有一束長長的頭髮,同學用剪刀將阿嬤的頭髮從橡皮筋上方一刀剪斷。」這時,正綁著頭髮的姊姊海蒂倏地轉頭問:「剪斷了?」妹妹諾諾趕緊檢查自己頭上已經綁好的兩條辮子。
阿嬤繼續說:「老師走了,阿嬤一路哭著回家。遠遠看到路邊兩排鳳凰木上方開滿了紅花,一直紅到天上去,阿嬤的媽媽就倚在其中一棵樹下等我。阿嬤看到媽媽,撲過去大哭出聲。媽媽忽然把我一推,罵我:『一定是妳隨便跟人家開玩笑,同學才會剪妳的辮子。』」阿嬤覺得好冤枉,哭得更大聲。哭著、哭著……阿嬤就長大了。
諾諾露出納悶的表情問:「就長大成現在這樣高了?」
「是的。」阿嬤說。
海蒂同情地說:「阿嬤小時候好可憐。」
過沒多久,諾諾來找阿嬤玩遊戲。玩什麼遊戲好呢?諾諾建議:「就玩阿嬤小時候被偷剪辮子的遊戲。妳假裝是小時候的阿嬤,我假裝是妳的媽媽,姊姊是剪辮子的同學。」阿嬤心想:「也好,也許是跟她們討論同理心的時候了。」
於是,兩個小朋友演過剪辮子的情節後,阿嬤飾演的小朋友在客廳走了兩圈假裝回家,看到諾諾飾演的媽媽後,撲過去哭訴。媽媽聽了,很生氣地說:「妳不要哭,我去報警。」阿嬤和一旁觀劇的阿公愣住,怎麼改變了劇情?
姑姑回來了。諾諾又跟到書房來,要求再玩一次阿嬤小時候的故事。這回,她想扮演小時候的阿嬤。在教室裡,她拒絕同學剪一段頭髮留作紀念的要求;下課時發現辮子被剪,即刻立起身子。阿公一旁眨眼睛暗示她該哭了,諾不理,說:「我不哭,我已經是大女孩了。」阿嬤示意她該繞兩圈走回家訴苦了,她也不肯。說:「我要先去告訴警察。」阿嬤大吃兩驚,這小妮子愈演花樣愈多。
小孩子總是不厭其煩一再扮演同樣的故事。沒多久,她又要求重演一回。諾還是決定飾演小時候的阿嬤。小時候的阿嬤發現頭髮被剪後,很凶悍地拿出鉛筆盒裡的剪刀,作勢往同學的頭髮剪去。阿嬤沒料到事情發展到失控狀況,嚇了一大跳,問她:「不行這樣吧!她剪妳頭髮不對,妳剪她頭髮不是也不對?」諾強悍地辯稱:「她先剪我頭髮,我當然可以剪她頭髮!」阿嬤頓時感覺自己追趕不上時代,難道一報還一報的時代真的來臨了嗎?
至於姊姊海蒂在意的是辮子一邊長、一邊短怎麼辦?阿嬤反問:「如果是妳呢?」她很阿Q地說:「我回家自己剪,把另一邊的辮子剪短,就一樣長了。」
一母所生,兩姊妹真的氣性大不同啊!阿嬤有點失落,原本還煩惱著如何引申將心比心,看來完全歪樓了,新時代自有新時代生猛的解套方式,不勞我們老人家費心了。
那天,晚上睡前的床邊故事,阿嬤念了久遠以前寫的一篇〈壓扁的康乃馨〉,是寫二姝的爸拔小時候發生的事。大致內容是:
某天黃昏,我下班時略遲了些,以為兒子會在巷口等待,誰知竟然不見蹤跡。當時綁架案頻傳,我到處打電話給他的同學,急急下樓去找人,都沒找著。約莫一個鐘頭後,他忽然出現在門口。
我氣急敗壞,劈頭痛罵。原來他回家看我不在,進不了門,乾脆跟一位新朋友回家去了。我問他為何不打電話告知?原來我打電話找人時,他也打電話回來,卻都通話中;等我下樓找人,他打的電話又沒人接,就錯失了。
發現錯怪了,我一時拉不下臉道歉,虎著臉叫他先去洗澡、更衣;他卻抽抽噎噎在書包裡搜尋,最後摸出一朵已被壓扁的康乃馨,遞給我。哭著說:「早上拿錢去福利社買包子時,發現架上有美麗的康乃馨,我決定不買包子,改買康乃馨回家,提前給媽媽慶祝母親節。」講到這裡,忍不住委屈大哭:「嗚~嗚~我特地買康乃馨要送妳,妳卻罵我。」
沒等到我問姊姊聽完故事有何想法?姊姊就發表感言:「太誇張了吧!」我問什麼事誇張?姊姊說:「幹嘛上學不自己帶鑰匙去,爸拔好誇張。」阿公從裡屋出來也問什麼事好誇張?姊姊嗤之以鼻說:「為這麼小的事就哭,也很誇張啊!」這番對她爸拔行為的評論,是我們三十餘年來從來沒想過的,不免對現今小孩的思維迥異於我們「古人」而訝異;而我原本計畫可能會討論到的:諸如要先問清楚才論斷的溝通模式或相互道歉的重要,都突然變得無稽。
比較有趣的是,熄燈就寢前,阿嬤跟諾諾撒嬌索吻,諾諾置之不理,故意惡作劇地躲進棉被裡。阿嬤佯裝傷心,揉著雙眼假哭。諾諾露出頭對阿嬤說:「為這麼小的事就哭,這樣很誇張捏!」小孩的模仿學習能力教人咋舌,完全是現學現賣。
時代真的很不一樣了。以前的教育講究順服,現在的教育強調思考。在民主氛圍裡成長的孩子,看起來勇敢也活潑許多,她們不再被制式思想箝制,有較多元的思考空間,我欣見這樣的進步。
我聯想起有一回帶著兩位小孫女去拜訪一位張姓朋友。朋友的外籍看護切了一盤水果出來,裡頭有水梨和鳳梨。水梨只剩了一個,切成六塊,有點酸的鳳梨倒是有許多。身為客人的海蒂、諾諾、阿嬤、阿公都各吃了一塊梨;張爺爺也叉了一塊給張奶奶。多汁又香甜的梨子,非常好吃。
盒裡剩下許多鳳梨和一塊水梨。海蒂偷偷問阿嬤:「剩下的那一塊要給誰吃?」阿嬤說:「應該是張爺爺吧,他沒吃。」海蒂又問:「那位削水果的姊姊呢?為什麼不給她吃?」她指的姊姊是二十六歲的外籍看護。阿嬤說:「因為張爺爺冰箱裡只剩了一顆梨,切成六塊不夠分,姊姊吃別的。」海蒂有點疑惑,但阿嬤忙著跟大人說話,沒進一步說明。
回家的途中,海蒂繼續追問:「為什麼不給姊姊吃梨,要給張爺爺吃?他不是主人嗎?」阿嬤吃了一驚,才不到五歲的孩子會去注意吃東西時的分配,很不尋常。
阿嬤顧左右而言他,問:「那妳注意到後來這塊梨誰吃了嗎?」海蒂搖頭。阿嬤釋疑:「張爺爺捨不得吃,連同幾塊鳳梨,請看護撥了一小盤拿到樓上給做功課的孫女吃了……妳知道為什麼嗎?」諾諾搶答:「因為是孫女比較小。」阿嬤說:「這樣說也對。因為阿公都疼孫女,就像妳們的阿公疼妳們姊妹倆,有好東西也都留給妳們吃一樣。」
海蒂顯然仍對那塊水梨沒給就近在咫尺的看護姊姊吃,卻迢迢拿去樓上給孫女感到不解。阿嬤只好跟她解說:「印尼姊姊這些日子,從早上七點到晚上近七點都不能吃東西,因為是她們印尼的齋戒日。」「這樣不是很餓嗎?為什麼要餓肚子啊?」「沒辦法呀,伊斯蘭教教義就是這樣規定的。」
正開車的阿公也加入,說:「印尼的伊斯蘭教信徒,吃東西也跟我們不大相同,他們不吃豬肉,只要跟豬有關的東西都不吃,連豬骨頭熬的湯都不喝。就像有些台灣的農民不吃牛肉、佛教徒魚跟肉都不吃一樣。妳外婆跟媽媽就不吃牛肉,是吧?」
阿嬤也舉例:「妳有沒有注意,只要那位姊姊來我們家,阿嬤做芹菜肉絲這道菜時,在加入肉絲前,總先取出一些鍋裡炒好的芹菜放碟子裡,就是怕她不能吃,幫那位姊姊先預留沒加豬肉的。那位張爺爺家裡本來習慣用豬油炒菜的,自從印尼姊姊來了,也改用橄欖油或雞油。」
然後,我開始跟她說明那位姊姊拋下跟海蒂差不多大小的女兒,搭飛機來照顧張爺爺,很辛苦的。海蒂聽了覺得那位姊姊和她的女兒好可憐。阿嬤說:「所以,我們要對她好一點啊!」「那怎麼不給她吃那塊梨啊!」海蒂還是惦記著那塊好吃的梨。
阿嬤吶吶地一再跟海蒂解釋:關係的親疏往往會產生待遇的差別;而無論如何難以啟齒的是:「不但如此,社會還普遍存在偏見;當只剩少數美味的食物時,身分地位低的,往往先被剔除品嘗的機會,即使只是一塊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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