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力所及,我管轄

7

文/石德華

二○一二年歐冠足球決賽,英國切爾西VS.拜仁慕尼黑,地點在慕尼黑安聯球場。切爾西隊德羅巴在終場前二分鐘踢進一球追成1:1,比賽進入延長賽,PK3:3,德羅巴主罰決定性最後一球,他和守門員巨神般對立三秒,瞬間起腳,傾身,斜勾——定海神針強勢破網。現場的三分之二拜仁球迷剎時間鴉雀無聲。
德羅巴(Didier Drogba),來自象牙海岸,他擁有很多封號:魔獸、進球機器、足球界空前射腳、非洲足球先生、(我們自己還加了「非洲言承旭」)、金靴獎得主。不過,我自己最推的是,二○一○年,時代雜誌選他為「世界百大最有影響力的人物」:
二○○五年,德羅巴帶領象牙海岸國家隊進入世界杯,當時象牙海岸因地域與種族衝突,長年處於內戰。記者會上,德羅巴說:「我們今天證明了每個人都可以為了共同目標一起出賽。」然後,他帶著全體隊友跪下,呼籲國內團結:「拜託放下武器吧!團結吧!一切都會沒事的。」起身,球員們勾肩搭背,跳起他們的祝禱舞,祈求國內和平。
二○○七年,德羅巴請命將非洲盃比賽辦在反政府軍所在的球場,希望能經由接觸而促成兩方和平相處。後來,象牙海岸國內政局,果真逐步獲得和平的轉機。
踢足球時,每到一處都盡全力,不留任何遺憾,這是德羅巴的能力範圍,他真的做到做滿了;用一顆足球改變一個國家,德羅巴還做了超越足球的事。
微塵眾,緣如風,揚上、墜下、橫刮、捲旋,飄飛隨處,落點不一,人的能力所及,管轄範圍遂而絕對沒鎖死,它因人而異,無定義,能伸縮,有人認為會替進步設限,有人認為就該老實待在那兒,我看它則是不一定如此也不一定不如此,往內是範圍,往外也算範圍。
正因為這分不精確的彈性,它存在於日常,最大的考驗或說是最明白的劃定,會出現在特殊時刻的選擇上。
澎湖七一三事件,曾在澎湖用民宅審訊學生,學生被吊在梁下,中午士兵去休息,民宅的女主人就叫兒子偷偷塞個小板凳墊在學生腳下,煮碗薑粥給受苦的學生吃。
不做也是本分,盯著電視新聞裡看到當年那婦女業已白髮的兒子訴說這則往事,我心裡這樣想,但她多做了。
一樣的歷史,當年受難學生劉廷功,寫下回憶錄《歷史的烙痕》,第二十四篇寫下〈永憶王所長〉。年少的他在牢獄裡,王所長一上任就告訴他們,他們怎麼進來的,將來如何出去,他都無權過問,也幫不上忙,但凡是他管轄範圍內,有任何問題,只要他能力所及,一定替大家解決。王所長的能力範圍是什麼?從此獄中伙食徹底改善,每天還可以分批到院子放風十分鐘。劉廷功說這對半年多未見過天日的人而言:「它的重要和價值,是無法計算的。」
只要沒使之更惡,保持沉默也是可以的吧,在歷史甚且在生命面前,我們都有一大片「無權過問,也幫不上忙」的事,那麼,什麼會是「管轄範圍內,能力所及」?
伸不伸手,做與不做,跨越了人與人之間本分與情分的私屬性,單就浮海四界身而為人,「管轄範圍內,能力所及」,是自己最瞭知的心底的溫度與顏色,那是良善本分,那叫心安。
我們日日身處平凡的日常,在特殊時刻,才真正能看見自己的能力所及,管轄範圍。而能力範圍不用來要求別人,一如道德這件也很難說得很清楚的事,它只合看見自己。
俄蘭城因黑死病而一夕封城。巴黎大報社年輕記者藍伯,動用各種特權一心想出城,「我是偶然來到這裡的,我不屬於這裡」,他心愛的妻子在巴黎等他。他來找李爾醫生,醫生拒絕為他開未染病證明,他以理性冷酷與心靈良知抗議醫生。拒絕被剝奪幸福,站在共同的基本立場,藍伯是對的,李爾醫生真的了解互愛的人想重新見面這種人類共同的感情,但他做他必須做的,那時,他的能力範圍是維護公眾利益對抗黑死病。同情理解人的共同情感,平日是能力範圍的領屬,在一個特殊時刻,已是能力範圍之外的事。
醫生沒告訴這年輕記者,他自己心愛的妻子,封城前去在另一個城市養病。
另一位外來的,無所事事、天天拿著筆寫日常記事的塔霍,於這被隔離遭詛咒的城,最恐怖、黑暗、絕望的時期,自動組成衛生隊,擔起所有搬運、焚屍、登記、統計等等勞力與行政的工作。李爾醫生與衛生隊的義無反顧,讓藍伯後來對醫生說:「你同不同意,在我想辦法離開俄蘭城之前,參加你們的工作?」
在瘟疫消退,俄蘭城即將開城的前夕,塔霍染上黑死病。李爾醫生在家中照顧這位可敬的朋友,他第一次沒下令將病人送到隔離病房。眼見隔離的慘況,「在這裡會好一點」。病情過程雖極痛苦,但塔霍在李爾和李爾母親的溫暖照料下離世。
這次,李爾醫生沒站在能力範圍內,他被包括在外。
開城那天,全城嘉年華般的歡聲雷動,藍伯的妻子搭乘第一班進城火車來和他相聚,他們互擁久久;李爾醫生的妻子一個星期前已病逝異鄉的療養院;塔霍的病逝,是李爾醫生「永遠無法治癒的疾病」。
在煙火的光彩在夜空愈來愈耀目繽紛的時候,醫生接下塔霍的工作,提筆成為記事者。他為被黑死病所襲擊的人作證,那些愛、隔離、放逐與痛苦的事,他要直接了當說出他對災難來臨的人性觀察:人類裡值得讚美的事比值得鄙視的事多。
他最想寫下的,不是一個城市戰勝瘟疫的勝利故事,是遭受一切痛苦,仍要竭盡所能去和不同瘟疫形式的恐怖統治與無情屠殺作戰鬥的,致力於成為治療者的那些人。
一位醫生終於提起筆書寫,成為卡繆《瘟疫》裡的記事者,這,該算在能力所及管轄範圍之內,或之外?
「可是『瘟疫』又是什麼意思呢?那就是生活,如此而已。」
書中李爾的老病人這樣說,他還說將來紀念碑成立,那些官員一定會作演講:「『我們已故的親朋好友……』然後他們會好好去大吃頓。」這些人「永遠都是一樣」。
歡樂是朝不保夕的,生活中仍有大大小小的災難等著爆發,那些在陽光下只知歡呼的大眾取不了苦難的啟示,也「永遠都是一樣」。
「永遠都是一樣」那一大區塊,我們無權過問,也幫不上忙,我想,那無可取代的位置、最客觀的觀察,李爾醫生去成為一座災難城市的記事者,會是能力所及,管轄範圍之最飽與最好。
塔霍死前說自己「輸了」,李爾覺得自己「又贏了什麼?」能力範圍、做不做、管不管、心不心安實在無獎賞,抽象難界定,只是,因由人的存在,我總是深信,有些重要和價值,是無法計算或看見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