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 阿純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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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歐銀釧
認識她時,她才十七歲。前年,我接到喜帖,參加了她很特別的婚禮。
賓客一一被領到位子上,大家都發現有一枝寫著新郎和新娘名字的手工紙捲筆,還有一張新娘親筆寫的卡片。
每人收到的卡片內容都不一樣,大家低頭看著新娘寫給自己滿滿的密語。後來才知道,新娘寫了一百一十張卡片。從準備結婚前好幾個月就開始寫。她在寫給我的卡片上,感謝十七歲的相逢,感謝我們之間奇妙的友誼。
她名叫阿純。我們素眛平生。十多年前,忽然接到她的電話,是清朗的女孩聲音,邀我到她就讀的高中擔任評審,當時她讀高二,擔任校刊主編,正在籌辦文學獎。
評審那天,她帶我穿過教室長廊,問起我在監獄教寫作的情形。「我能幫忙做些什麼?」她眨著一雙大眼睛問。「學員愛讀書,如果你有舊書,也許可以送給他們?」
之後,每年我都接到她寄來一兩箱舊書。起初是她讀過的書,後來有些是她向同學、師長、朋友找來的舊書。高中畢業後,她繼續讀大學、研究所,我們一直保持連絡,她不斷寄書來。我把她的書分別送給澎湖、桃園、嘉義、台南、高雄監獄,還有土城看守所、桃園少年輔育院。
她讀書的範圍很廣,文學、藝術、科學、歷史……無所不包。書裡有眉批註記,有讀書心得和感想,字跡娟秀。有些書頁以不同顏色的筆畫重點。每次去上課,我都會從箱子裡拿出幾本書,帶去送給學生。獲得贈書的學員都很高興,閱讀之後,還會拿來和我討論。
尤其是山間教室的少年學生,更是喜歡她送的青少年讀物。有個冬日,一個學生拿到《少年小樹之歌》,立刻就翻讀起來,連下課都捨不得出去晒太陽。有些學生喜歡詩詞,偏愛她送的唐詩宋詞,有些學生知道阿純順利升學,愛讀她讀過的教材,認為那是考試寶典。
學生常要求在這些贈書上簽名,於是我就在書的扉頁寫上:轉送阿純書房藏書。
「阿純書房在哪裡?她有很多藏書?她讀很多書?」少年總是好奇的問。我在黑板上畫出她純真的面容,說起我和她相識的過程。「真的有阿純書房?真的有這麼一位愛讀書的姊姊?」大家都很想認識她。
二○一一年,我和朋友們集資幫山間少年出版他們的圖畫和文字作品《在文字田裡耕種》。夏日,全校聚集在大禮堂分享這本書,阿純應邀來到現場,和三百多個學生談閱讀心得。
那時她在讀研究所。大家第一次看到阿純。「像老師畫在黑板上的模樣。」有學生小聲的說。「原來她就是傳說中送書給我們的女孩,神祕的阿純書房主人。」大家眼睛都亮了。
她以簡報方式引述書中的話語和圖畫,提到她和同學對這本書的討論。一本少年學生的習作,她讀得這麼細心,鼓勵有加,讓每個學員都很感動。
二○一四年,阿純再度應我邀請來到山間教室演講,介紹她喜愛的書。彼時,她已從學校畢業,進入社會工作了。那天,阿純簡介十本好書。有個少年課後寫了一張紙條告訴她:「我最喜歡《不落跑老爸》,這本書讓我看到親情的偉大。」那天,她推介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著作《分成兩半的子爵》,「希望大家能夠從經典中看見不凡,了解小說背後的人生隱喻。」下課後,班上的詩人阿念送給她一首詩。她雙手接下,直說這是最美的珍藏。
前年,我接到她的喜帖,全班傳閱她寄來的喜訊。大家都很驚喜,每個人輪流說著希望我帶去的祝福話語,我一一記下來。之後,我在課堂上敘述她的婚禮細節。她嫁給一個帥氣青年,新郎在喜宴上彈吉他演唱。
我們一起讀著她寫給我的卡片,分享她的喜糖和喜餅,那是「身心受限的唐寶寶用拙實的手,揉出並烘焙的手工餅乾。」購自唐氏症基金會經營管理的唐寶寶庇護商店「愛不囉嗦」。
愛不囉嗦(ABRAZO)取自西班牙語,原意是擁抱,以中文諧音呈現,也很有意思,「給一個愛,不囉嗦;給一個機會,不囉嗦。」我介紹守護唐寶寶的唐氏症基金會,說起阿純希望更多人關心唐寶寶。
同學們傳閱我和她在婚禮上的合影。美麗的新娘子,俊帥的新郎,大家看得出神,彷彿參加了婚宴。
「親愛的阿純:四月下旬,流蘇開過了,現在校園植物園裡的桑椹開始結果,綠綠的、紅紅的,又是另一種風景。我們這學期練習寫植物的詩……」。有時我會寄電子郵件給她,和她分享上課的情形。
今年,她和丈夫利用假日到書店買書,寄來十本有關植物與生活的書,還有五十支心路基金會的手工紙捲筆,讓我轉送給學員。「希望大家多讀、多寫、多畫。」阿純書房裡多了一個人幫忙。
好熟悉的筆,那是她婚禮上送給賓客的紙捲筆。心路基金會的青年以紙將筆芯捲起,一圈一圈又一圈包裹著愛。筆身上寫著溫暖話語。學員們提筆寫字,感受到無限的關懷。
阿純和高牆裡的學生在不同的人生軌道上行走。
當年,她來到班上之後說:「感謝學生們給我的力量,這些紙條和卡片、微笑,說明了愛可以克服一切、消融冰冷,重新看見希望。」
今年春天,她重讀《在文字田裡耕種》,對十六歲少年阿嘉寫的〈如果再相見〉一文,更有共鳴。她說,隨著年紀增長,愈來愈覺得相逢是很珍貴的事。
我想起阿嘉稚氣的模樣。他在文章裡想念因搬家而分開的童年好友,「你是否還記得我?我已經長高了。在世界某處的你是否一切平安?如果再相見,我們會認得彼此嗎?」
當然認得。我們手上都有一本《在文字田裡耕種》,我們會認得彼此,記得我們曾在山中一起讀書、寫作,記得捎來各種祝福的卡片、紙條、紙捲筆,記得阿純書房的主人曾經來過。

心路基金會的手工紙捲筆包裹著愛與關懷。
圖/歐銀釧
心路基金會的手工紙捲筆包裹著愛與關懷。
圖/歐銀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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