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片《淪落人》邊緣角落裡的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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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純昌

昌榮他住在公屋的一個單位中,房子很小,房間也很小。出了家門,往上一看,會看見高聳的天井圍住一塊小小的天空,彷彿被囚在監牢之中。但那不是他唯一的牢,他真正的牢更小、更合身,他的牢是自己的身體。十幾年前一場工殤意外,讓他半身不遂,只有頭與手勉強可動。妻子離開他,兒子出國念書,他的生活除了偶爾來訪、以前在工地很照顧的小弟張輝,只能完全倚賴他請來的外傭了。在他的客廳沙發旁有著一小塊空地,被家具環繞看來像一個凹洞,那是他的電動輪椅停靠與充電之處,也是他今生唯一能停泊之處。

那一日,坐著電動輪椅,他去公車站接他新的外傭。

同是天涯淪落人

香港電影《淪落人》,陳小娟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描寫殘疾人士昌榮與來香港從事幫傭工作的菲律賓人Evelyn之間,由誤會、而後理解,進而支持彼此理想成真的溫馨故事。

片名「淪落人」出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兩個未曾見面的陌生人,無論過往,無論背景:身體的殘缺、身分上被社會烙印的弱勢(「菲傭」的身分),若是有一天相遇了,都應該可以互相扶持。而英文片名「Still Human」更傳達出,無論在社會上受到多大的歧視,都還是不應該放棄,展現出身為人的價值。陳小娟選擇了皆淪落到社會邊緣的人們,這些被進步健康社會所排斥的人,去描繪他們身為人而具有的珍貴特質。

作為一個人的本質是什麼?在《淪落人》裡,大概就是「夢想」吧。昌榮不小心對Evelyn說出了:「菲傭談什麼夢想」深深傷害了她,然而,半夜摔下床動彈不得卻讓自己理解到,其實自己才是沒有未來,也無能談及夢想之人。他開始想理解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陌生人,當他知道她的攝影夢想之後,他動用並不寬裕的生活費,送給了她一台照相機。

這是一部談論只要不放棄夢想,並且真心待人,就可能實現夢想的電影。人與人的溫情:總是受昌榮照顧的小弟,在昌榮不利於行後反過來成了照顧者;昌榮的妹妹對哥哥與Evelyn都十分不客氣,然而,她其實是太過悲傷了,無法面對現實。Evelyn在異鄉遇見的同鄉,更成為她生活中的助力(雖然偶爾也會出一些壞主意)。生活中的危機其實是來自於外界與身體殘缺,這是一個沒有壞人的世界。

走出身體的監牢

電影呈現出兩個主角身份上的錯綜對位關係:昌榮是雇主,而Evelyn是被雇用的外國人;昌榮中學學歷,而Evelyn的教育程度則相當高,這一點呈現在電影中反覆被運用的,關於語言的輕鬆橋段。香港與菲律賓同樣曾經受過英美國家的殖民,長時間英語作為官方語言,若非教育程度較低的昌榮,是不會產生電影裡的語言效果的。

縱使教育程度較低,但在全球性雇傭關係之下,昌榮處在經濟發達的香港,仍比出國工作的Evelyn擁有更多的能動性,即使Evelyn四肢健全,她仍舊只能依靠昌榮對她的支持,才得以追求夢想。因此這部片有種「童話」感,導演想傳達人與人真誠相待的可能性,然而昌榮能幫助Evelyn的原因是擁有工殤意外的賠償金,若是昌榮一貧如洗,他甚至無法遇見女主角。而作為來到香港的菲籍幫傭Evelyn,只有在遇見願意幫助她的昌榮後,才擁有實現夢想的可能性。

作為欲為身障人士與外籍移工去汙名化的努力,《淪落人》是相當成功的,同樣處在社會邊緣的兩人互相幫助,Evelyn的用心讓昌榮的生活開始運轉,縱使自己寸步難行,但他至少能夠幫助別人實現夢想吧?而接下來,就可能去追求更多東西,甚至是自己的夢想。

電影裡有一幕我印象深刻,Evelyn跌倒在地無法動彈,昌榮無計可施,矇矓間他彷彿看見自己大踏著步走向Evelyn,將她整個抱起。也許現實是無助的,但也可以理解為,他的時間終於轉動起來了,為了真正在意的對象。他終於走出自己的監牢。

圖/甲上娛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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