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花獻佛】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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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蔣勳
一九八八年,我寫了一系列的神話故事,集結成為《傳說》。對於神話我始終沒有忘情,還有好多個故事想寫,於是又陸續寫了四篇,成為《新傳說》。
我喜歡神話傳說,總覺得每個民族的神話傳說裡都包含了很多、很深的東西。
和其他文學不一樣,神話、傳說在口口相傳的過程中,難免會「添油加醬」,每個說故事的人都變成傳說的創作者。
我們都聽過「嫦娥奔月」,但是每個人說的「嫦娥奔月」都會有一點不同。可能我敘述嫦娥奔月的故事時,會著重在嫦娥的寂寞、孤獨,所謂「碧海青天夜夜心」;換個人來說,可能就會著重在嫦娥和后羿的愛情。神話在口傳故事的發展過程,會不自主地帶進敘述者的性格取向,包括外在和內在的性格,使故事聽起來更加撲朔迷離。
燃燈佛的因緣
神話傳說雖然都是很老很老的故事,可是往往會因為某一個機緣、某一個人,發生新的意義。
在《新傳說》中,我寫善慧〈借花獻佛〉的故事,就是因為一個特殊機緣。「借花獻佛」這個成語耳熟能詳,這個成語是來自印度佛教經典,指的是福氣分享的過程。
故事描述一個聰明俊美的小沙彌,叫做善慧(這個名字有很多種不同的翻譯,「善慧」是較常見的譯名),他四處求道,參加法會論辯。有一次,他贏了一場論辯,得到一些獎金,就帶著錢進城,聽見整個城市在傳說著:「燃燈佛要來了,燃燈佛要來了!」他很高興;對信仰者來說,一生中得以接觸燃燈佛是很難能可貴的機會,也是很大的功德福報。
燃燈佛是用自己的肉體去燃燈的佛,現在我們可以從很多佛教繪畫中看到他的姿態,用手指燃燒著燈火,用肉體燃燒,照亮整個世界。漢字的「燃燈」兩個字太美了,往往讓人忽略了它的本意有很強烈的肉體上的苦痛,與「割肉餵鷹」、「捨身飼虎」一樣,都意涵一個捨身的過程。
當善慧這麼一個天真無邪、聰明俊秀的小沙彌,看見城裡到處都是「歡迎燃燈佛」的字句,他心想,燃燈佛來了,應該去找些蓮花供養(用蓮花供養神佛菩薩,是印度人的習慣),可是他在城裡找了好久,一朵花都找不到。一問之下才知道,因為國王想要把供養燃燈佛的功德都歸於自己,早就把城裡花店的蓮花搜刮一空,就連河邊生長的野蓮,都派衛兵守著,一般人難以接近,所以大家都買不到花。
善慧覺得沮喪,好不容易有機會接近燃燈佛,卻沒有花可以供養。他垂頭喪氣地一個人在城裡東走西走,忽然看見巷弄裡閃過一個人影,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手裡還拿著七朵蓮花。
他趕緊追過去,攔住小女孩。小女孩看到有人出現,嚇了一跳,怕是碰上歹徒要跟她搶花。當她看清楚善慧俊美、和善的模樣,她才放心了。善慧把論辯贏來的金幣全掏出來,對小女孩說:「我想用全部的金幣買妳手上的蓮花。」小女孩說:「不賣,我好不容易才得到這七朵花,這花是為了供養燃燈佛的。」小沙彌聽了悲喜參半,好不容易看到花卻不能買,又不能強人所難,因為小女孩拿花也是要供養燃燈佛。
善慧的表情很難過,好像要哭的感覺,小女孩看了也很過意不去,就答應要分給他五朵,留兩朵給自己,一起供養燃燈佛。說完,小女孩覺得小沙彌很漂亮,她有點臉紅、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你這輩子在修行,我也在修行,可是我希望在你修得正果、成佛之前,可以做你的妻子。」善慧就是後來的悉達多太子(釋迦牟尼佛),而這個小女孩即悉達多太子在成佛前人世的妻子。
(摘自《傳說》,聯合文學出版)
【作者簡介】
蔣勳
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1972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東海大學美術系主任、《聯合文學》社長。
多年來以文、以畫闡釋生活之美與生命之好。寫作小說、散文、詩、藝術史,以及美學論述作品等,深入淺出引領人們進入美的殿堂,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
著有散文《雲淡風輕:談東方美學》、《說文學之美:品味唐詩》、《說文學之美:感覺宋詞》、《池上日記》、《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肉身供養》等;藝術論述《新編美的曙光》、《美的沉思》、《天地有大美》等;詩作《少年中國》、《母親》、《多情應笑我》、《祝福》等;小說《傳說》、《情不自禁》、《祕密假期》等;有聲書《莊子,你好》等。

〈借花獻佛〉的故事裡是要獻哪個佛呢?圖/小魏
〈借花獻佛〉的故事裡是要獻哪個佛呢?圖/小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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