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閱讀】文明的福爾摩沙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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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淑儀
生活在此刻,旅行全世界並不難,除了膚色與語言與邦交限制,我們幾乎已經可以走遍所有地方,像在地人一般直接深入一切號稱隱藏版的人情風物。然而,始終構成旅行意義的核心的是:旅行者的我們、過客的我們,究竟如何看待眼前即將邁入的未知國度?
旅人與過客,從來都不須負責此地真正的生活,為此他們可以客觀平靜,或者輕鬆愉快,也可以不假思索地評斷;但也可以觸摸到此地極大而模糊的輪廓,觸及當地人過於深入而不可能呼吸到的外在氛圍……一方面因為無法深入而看淺了當地,一方面似乎又因為靈光乍現的印象而擴展了當地人對自己的想像。
即使在一九二○年代前後,旅人與過客的模樣與思惟仍跟現在沒有兩樣,這本書的作者,一位是美國駐台北領事的夫人愛麗絲(Alice Josephine Ballantine Kirjassoff, 1889-1923),而一位是「壯遊」世界的美國人哈利.阿佛森.法蘭克(Harry Alverson Franck, 1861-1962)。
他們唯一與現在旅遊者的不同之處,在於愛麗絲擁有使館夫人的頭銜,她的發言深受身分影響,更何況是發表在一九二三年的《國家地理雜誌》上的文章,所以用詞謹慎小心。而哈利.阿佛森.法蘭克是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過後躋身強國的美國公民,即使不是位居高位,但他的「文明」眼光仍建構了他的福爾摩沙之旅。
帶著先入為主印象
當時的台灣,日本殖民政府的現代化治理逐漸產生績效,表面上看來,台灣島整體的生活水準提升,正逐漸邁入一個現代文明架構起來的嶄新之地。但殖民政府明白,台灣,還不到可以向世界公開展示的地步(始政日十周年台灣博覽會在一九三五年才舉辦),所以並不鼓勵外國人旅遊台灣,也因此外國人「自助旅行」台灣的機率寥寥可數。也因此兩人各自的旅行,幾乎皆是透過總督府的刻意、安排只讓外國人通行的地方:台北城內、鐵道之旅、日式旅館體驗、樟腦砍伐與樟腦寮參觀、農村風景、台車體驗、原住民部落等,兩人大篇幅描寫的部分其實大同小異,這也證明台灣總督府願意開放西方人管窺的視角,幾乎皆帶有展示帝國權力的意味。
除此之外,兩人書寫的視角相差甚多,這也是這本書有趣之處。一是握有權位的女性,一是自我標榜「浪人」的男性。身分與性別,讓這兩個人對同時代台灣的觀看角度,有了參差的對照。
西方人對於台灣的第一個不求甚解的印象,從書中看來就是十六世紀葡萄牙人對於台灣的莫名美稱「福爾摩沙」。愛麗絲帶著同樣「先入為主」的觀感,認定台灣就是如此美麗風物的狀況下,在一九一七至一九二○左右,多次於台灣西北部旅行。她用字遣詞極為陰柔,似乎要表達作為一位外國官夫人的品味與寬懷的視野,從她的文字裡可以瞥見台灣自然環境的優美,而她是用怎麼樣歡快愉悅的心情去撰寫出來的。
而她對人文風俗的描述,則帶有奇幻奇異的色彩,例如藝旦的演奏隊伍,她笑稱是台灣的「爵士」樂隊;原住民的傳統獵首展示,也被戲稱為「頭顱露天博物館」。她擁有許多來自總督府相關單位取得的照片,尤以原住民照片為甚,顯示出《國家地理雜誌》乃至世界對於台灣原住民的獵奇心態。而她的圖說多半帶有輕鬆詼諧的想像,彷彿她正隔著玻璃罩真空地看著此地此刻的一切發生。
顯現更多日常風景
相對的,法蘭克就沒有這種優勢。他從中國渡過台灣海峽來到台灣,與當時其他少數來到台灣的旅遊者從日本渡海過來很不一樣,因此他的中國經驗成為他看待福爾摩沙人「先入為主」的基礎。例如,他覺得台灣人不過是「更馴化、更壓抑、更安靜,也更常洗澡的天朝人,身上不時流著一些原住民血液」。他肯定日本政府提升了台灣物質生活,但也壓抑了中國人的幽默與不受抑制的歡欣。
他在台灣市街自由地觀看(應比官夫人愛麗絲自由),揣寫出他的粗略印象,例如福爾摩沙女人在外工作竟與丈夫裝束類似,分不出男女;例如福爾摩沙女人不美,例如原住民神似野生動物的眼神令人畏懼;例如他對日本殖民政府的質疑,認為他們暗地裡還是「幕府」……粗糙不求實證的說法,恰恰符合了他自認「浪人」的自由旅人性格。
他的照片或許來自偷拍(因為剛登陸時即被官員勒令不准拍照),卻顯現了更多台灣人的日常風景,或許是齊整美麗的街道、在私塾快樂遊戲的女學童、近距離的婦人髮髻、少數放鬆自在的原住民姿態等,這些不經官方篩選而自然的常民生活,或許才真正顯露出一些在先入為主、以及侷促的旅程裡,所能看到的福爾摩沙真面目吧?
釐清自己理解他人

「西方人看台灣」,那種概括的視角,正是台灣人自己所沒有的。但這樣的史料中終究太過扁平,例如法蘭克談到台灣人的沉默壓抑,若能對照日治作家賴和作品中的〈辱?〉中的「在這時代,每個人都感覺著:一種講不出的悲哀,被壓縮的苦痛……」因此熱中看戲的文字描述,就能更深入地了解當時不管是台灣人自己或是外國人眼中、所概括感受到的福爾摩沙氣息究竟是甚麼了。
這些外來的眼光,對我來說,似乎不是說明,有多需要認真去求證事實與否,反而是更用來反覆釐清自己、理解他人的方式。有時是認同的焦慮,有時是旅人身分的檢討。簡單的史料,若從中釐清時代與各種人文的線索,就能更深刻地走入歷史與自己了。

《福爾摩沙.美麗之島—1910-1920年代西方人眼中的台灣》深刻的紋面凹痕代表這位泰雅族人已具備成年男子的身分。圖/遠足文化提供
《福爾摩沙.美麗之島—1910-1920年代西方人眼中的台灣》深刻的紋面凹痕代表這位泰雅族人已具備成年男子的身分。圖/遠足文化提供
正在開採樟樹的中國家庭。圖/遠足文化提供
正在開採樟樹的中國家庭。圖/遠足文化提供
前往一座古寺途中所見的繁花。圖/遠足文化提供
前往一座古寺途中所見的繁花。圖/遠足文化提供
中國「藝妲」樂隊。圖/遠足文化提供
中國「藝妲」樂隊。圖/遠足文化提供
一群角板山的原住民。圖/遠足文化提供
一群角板山的原住民。圖/遠足文化提供
在西方人眼中,福爾摩沙的女人很少美得令人目不轉睛。圖/遠足文化提供
在西方人眼中,福爾摩沙的女人很少美得令人目不轉睛。圖/遠足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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