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城的奮鬥】 憶羚羊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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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智強
一九八○年,父親在當了七年的基隆碼頭工人後,終於買了第一輛機車……
記得父親剛將嶄新的機車牽回家時,我們三兄妹雀躍不已,好像家裡降落了一部飛碟似的,感到特別新奇……
偶然在網路上看到「石橋機車羚羊100」的照片,車旁站著一位留披肩長髮、著迷你裙、一雙長腿蹬著馬靴、手持太陽眼鏡的七○年代美女,廣告的文案,強調機車擁有最豪華完美的設備和性能,我仔細閱讀了其中的說明:
◦採用劃時代的旋轉活門進氣系統,可獲得高速、平穩而舒適的加速行駛。
◦裝有新反衝式起動方式,無論在任何變速齒輪位置,均可獲得迅速而易行之啟動。
◦化油器完全封閉於引擎之內,防止灰塵及水之侵襲。
◦採用堅固的油壓式簧衝設備,穩重安全,乘騎舒適。
◦使用大型車燈及方向指示燈,完全防水超大型剎車鼓,以確保有效的制動與安全。
讀著的同時,忽然勾起許多兒時回憶。
在一九七三年以前,我們一家還住在花蓮美崙的大陳一村,靠著父親打零工,母親做家庭手工來維持生活經濟,當時我三歲,哥哥六歲,收支是入不敷出的。尤其那個年代,缺乏保障勞工權利與安全的相關法規,父親以臨時工的身分,在參與中橫開路、花蓮銅山電廠整建、颱風天蘇花公路搶通、國軍英雄館建造等等過程中,工人因意外造成的傷亡,司空慣見,也毫無賠償的機制,傷亡勞工的家屬,只能自嘆造化弄人,自吞苦果。
為了徹底改善經濟,爭取穩固的家庭收入,已經三十五歲的父親參加基隆碼頭工人的徵試,並獲錄取,於是我們舉家遷到基隆中山區一個叫太白里的地方住了一年,一家四口擠在四坪左右的分租屋間過日子,直到媽媽生下了妹妹之後,才又搬到居仁里租了一間較大的木房,對我們孩子而言,終於有了可以鑽進竄出的活動空間了。
一九八○年,父親在當了七年的基隆碼頭工人後,終於買了第一輛機車,成為我們一家五口出遊的代步工具,它就是「石橋機車羚羊100」,其實在當時的基隆碼頭工人,只要省吃儉用,不涉賭博惡習,普遍都能擁有一輛代步的機車。
記得父親剛將嶄新的機車牽回家時,我們三兄妹雀躍不已,好像家裡降落了一部飛碟似的,感到特別新奇,圍著機車前觀後看,伸手觸摸冰冷的油缸、皮質的座椅、橡膠的輪胎,感到驚奇不已。哥哥立刻央求父親讓他跨坐在機車上面,兩手緊握龍頭把手,嘴裡喊著:「嘟!嘟!嘟!」一付飛馳奔行的樣子,逗得父親哈哈大笑。
據父親回憶,他這輛新機車在第二次騎行時,就因不慎擦撞路邊分隔島導致車體磨損,還讓他心疼了好一陣子。
過去父親都是踏腳踏車去碼頭上工,偶爾父親因為順路的緣故,用力踩著腳踏車,把我載到位於坡度四十度以上的小學校門放下,每見父親吃力地踩著腳踏車,後背滲出汗水,心裡總是覺得歉疚。而今父親換騎機車了,長約一百公尺的斜坡,父親油門一摧,一下子就到了斜坡頂端的校門口,覺得拉風不已,那種興奮的心情,至今仍能感受餘溫。
自從家裡有了這台石橋羚羊100後,全家也多了許多出遊踏青的機會。每逢假日,父親碼頭沒有派工,我們一家五口就開始整裝出遊,這時七歲的妹妹、十歲的我坐在機車前汽油缸的位置,再來是父親,父親後面坐著十三歲的哥哥,母親則坐最後頭,一路風馳電掣,我總忍不住興奮大喊,有一種在天空飛翔的感覺。
我們的足跡由近而遠,遍布基隆外木山、金山、萬里、野柳或往東北角方向等海岸,我們也經常去台北探訪親友,一趟往返,往往需要騎上三、四小時,從不覺得勞累。只是回到家裡,滿頭臉的灰塵汙垢,總要母親特別為我和妹妹仔細清洗,才能一身清爽。
誠然,一輛機車全家五貼,已違今日交通安全法則,也會遭到交警的嚴格取締,但在八○年代的台灣,這成為當時買不起車的台灣勞工家庭,普遍的出遊方式,並成為我童年歡樂記憶的一部分。
而今再度回想起兒時騎乘父親機車的情形,這輛機車被命名為「羚羊100」,我忽然恍然大悟,對兒時的我而言,那真像是騎在一隻奔跑在非洲草原的羚羊背上,在童年的時光中任性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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