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智人 19 心理師沙克斯與齊格拉 洞悉母親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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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慧莉
明天就是母親節,值得慶賀,除了感念和慰勞母親的辛勞,這個
節日也等同母親的第二個生日,因為「母親」的角色是陪同家中新
生兒一起誕生的。母愛的偉大、母職的重要性,人盡皆知,但
為人母的心聲未必有人聞問和正視。值此時刻,就讓兩位對
此有所研究的專家帶領我們一起窺見母親的內心世界,為
她們分憂解勞吧。
初為人母
沙克斯:新手媽該有的心理認知

亞歷山德拉.沙克斯(Alexandra Sacks)是心理醫師,專攻女性變成母親的心理研究。會走入這個領域,也是因緣際會。
沙克斯大學時主修英文,但對心理學很有興趣,本來以為自己未來會往新聞業發展,但畢業後,她服務於一家預防女性遭暴力的組織,因工作需求而接受了醫學院的訓練。事後回想,她當初如果沒接受此訓練,她可能會去念心理系研所,但這個訓練讓她轉了個彎,成為心理醫師。
產後不一定會憂鬱
不過,在接受醫學訓練時,她曾有些掙扎,因為她不太喜歡硬梆梆的科學,對化學和數學都不在行,要她當個幫人開刀的好醫師可能有些困難。幸好,醫學院的訓練多半是與人接觸,這很合她的意。幾經輾轉,她漸漸明白婦女的健康是她的興趣所在,而在衡量自己的性向和能力後,終於鎖定女性心理衛教。
一開始,沙克斯專注於產後憂鬱症。過程中,她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狀態:她的許多病患以為她們罹患產後憂鬱症,但其實都未達臨床上的診斷標準。事實上,許多婦女對於很多基本訊息一無所知;比方說,她們不知道流產這種事常發生,哺乳這種事本來就不容易,或是如果她們有運動和多睡點就會心情愉快。一旦跟婦女討論這些問題,再歷經一兩段療程後情況多半有所改善。這讓沙克斯不禁思索,婦女多半並無產後憂鬱症,只是她們需要正確的心理認知。
臨床上的經驗讓沙克斯發現,許多婦女「以為當了媽媽後會覺得有兒女萬事足,一切水到渠成,本能會告訴自己如何當個以寶寶為優先的好媽媽」,但她覺得「這種期許是不切實際的」。
於是,許多婦女一旦發現實際狀況與期許不符,就認為自己有毛病,便來到沙克斯的診間尋求協助。在告知她們並未生病後,求助的產後婦女沒有因此好過點,這讓沙克斯想疏通這種過渡期,讓她們明白所感受到的不順暢並不是一種病。
母親的身心調適期
於是,沙克斯著手了解母親的心理學。可惜,醫學教科書裡鮮少有這類記載,因為醫師多半只報導病理。後來,她轉向人類學,花了兩年時間鑽研,然後在人類學家拉斐爾(Dana Raphael)一份寫於一九七三年、目前已絕版的散文中找到一個可據以表達這段過渡期的確切說法:「 matrescence」(編按:此為沙克斯因應研究所創造的英文字,可解讀為「母親調適期」或「初為人母期」)。
「matrescence」聽起來就像「 adolescence」(青春期),沙克斯認為這絕非偶然,因為這兩段時期都讓人因身體的變形、體內的荷爾蒙改變而發生情緒上的激烈變化和調適。就像青春期是成長必經過程,沒有人會視之為疾病,「母親調適期」亦然,只是它不在醫學辭典裡,醫師也不會特別說明教導,於是這段過渡期就常常跟「產後憂鬱症」這種更嚴重的狀況混為一談。
陷入苦惱的拉鋸戰
為了讓求診者了解這段初為人母者必經的調適期,沙克斯用了「推與拉」的拉鋸戰概念形容她們常陷入的困惑與焦慮。
拉的部分:人類的新生兒非常依賴母親,它們還不會走、也不會自行覓食,很難照顧。於是,人類演化中讓母親在寶寶誕生時開始分泌催產素,助她將生命的注意力拉回到寶寶的身上,讓它成為她世界的中心。
推的部分:然而,同時,她的內心產生抗拒,因為她憶起其生命中除了母職外尚有其他部分,如她的其他關係,她的工作、嗜好、靈性和知性生活,更別說吃喝拉撒睡等生理需求。
這時,如果新手媽媽想做其他事,不想照顧寶寶,就不免感到罪惡,覺得自己是否變成一個壞媽媽了?
「當然不是!這代表妳是人。繼續關注妳其他的人生面向,是好事。」沙克斯表示,「而當妳保有自己的其他身分或特質,妳也給孩子空間發展他們自己的特質。」
與人分享內心掙扎
因此,新手媽媽在照顧寶寶生命和保有個人生命間會產生拉鋸心理,純屬正常。沙克斯認為她們應該視之為母親調適期的自然走向,而無須驚慌,「如果她們知道多數人都很辛苦的活在這種拉鋸戰中,就不會引以為恥,或感到孤單了,而這也有助於降低產後憂鬱症的發生」。
沙克斯堅信,如想改變文化上看待母親調適期的方式,唯有透過談話療法,不只是跟心理醫師,也跟自己的伴侶、朋友、其他的母親等,這樣別人也可以因了解他們自己的轉變而提供妳更好的支持。
「當一個寶寶誕生時,母親的角色也是,只是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處於不穩的狀態中。母親調適期是很深刻的生命歷程,也讓母親備嘗艱辛,但人性也由此而來。」沙克斯說。
為母不易
齊格拉:媽媽心裡苦 但一定要說

雪兒.齊格拉(Sheryl Ziegler)擁有心理學博士學位,她在丹佛市開業,專事兒童和家庭問題的諮商治療,另外也身兼多職,包括擔任北科羅拉多大學遊戲治療博士班的兼任教授。
去年,齊格拉出版了《媽咪累壞了:如何重拾你的生命並同時教養出更健康的孩子》(Mommy Burnout, how to reclaim your life and raise healthier children in the process)。她出版此書與沙克斯提出「母親調適期」論點,本意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在解開母親的心結,讓人一窺母親的心事,最重要的是讓全天下母親不再孤軍奮鬥,只是齊格拉放大母親的生命歷程,而不只是專注於初為人母的過渡期。
無以名狀的問題
一如沙克斯因緣際會的走入新手媽媽的心理研究,齊格拉的《媽咪累壞了》除了本身是三名子女的媽能完全體會母親的辛勞外,也另有因緣。
約三年前,在整理母職的相關研究時,齊格拉無意中找到女性主義作家傅瑞丹( Betty Friedan)的作品《女性的奧祕》(The Feminine Mystique),讀到第一章〈無以名狀的問題〉時就讓她心有戚戚焉,覺得每個母親都該讀一讀,它為過去和現在的母親的處境下了注解。
傅瑞丹先前訪問過許多母親,她們私下坦承覺得自己孤單、不得志,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在養家的過程中感到失落。傅瑞丹把母親們的苦惱稱為「無以名狀的問題」 。
比起過去的婦女,現代女性可隨心所欲的接受更高的教育、追求想要的職業、女權也更伸張。不過,齊格拉發現,「現代母親的孤獨感和失落感跟過去的母親無異」。
母親多半很孤單
身為兒童和家庭治療師的齊格拉,在臨床上常聽到很多母親抱怨她們很累、吃不消,也很孤單。對照自身處境,齊格拉一開始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孤單,因為她有體貼的丈夫、有所屬的社區等,直到一次看病經歷後才全然改觀。
當時,她兩天不舒服了,就自行開車去醫院;檢查後,醫師把她安置在一間單人病房。之後,她打開電視,把自己安頓下來,儘管不舒服,但覺得很知足。當時,她坐在床上,有人照應,還有條溫暖的毛毯可蓋、有足球比賽可看,也沒小孩要照顧,不用洗衣洗碗,眼下只有她一人獨處。在醫院難得可以喘口氣,一開始讓她很放鬆,感覺好棒,但過了一會兒隨著新奇感不再,她突然意識到除了家人她還沒有誰可以讓她打電話過去說說話,這才驚覺她始終在家庭和工作間穿梭,根本就沒有什麼朋友,自己其實很孤單,卻完全不自覺。
齊格拉的生病經歷讓她體悟到,母親「無以名狀的問題」並未因現代婦女有了經濟能力後就消失,差別只在於許多在家的全職母親會因沒去賺錢養家而覺得遭非議,職業婦女則因沒善盡母責而備感罪惡,橫豎都覺得很失敗。
終結孤單的方法
於是,齊格拉開始研究母親孤單的原因。結果,她發現,即便現在婦女一周上線十七小時,每天掛在臉書上至少一小時,但過去四十年來,女性的朋友圈卻愈來愈小了,而少了親密的友誼則有害身體健康,有研究顯示,有好友的病患存活率可多出百分之五十,孤獨感卻可增加死亡風險,情況更甚抽菸和肥胖。
那麼,母親這無以名狀的孤單問題是否有解決之道呢?
齊格拉表示,「當然有!我們只需把每周花在線上的十七小時省下來,用這時間去跟一、兩位知心女性朋友互動。」那次生病體悟後,她自己也開始伸出觸角,平時就算很忙很累,還是會跟朋友聯繫,分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齊格拉鼓勵全天下母親保有自己的朋友圈,在忙了一天後仍留一些時間給朋友,讓彼此問候談心;在彼此關懷中,讓每個母親的生命獲得關注和見證,也藉此一起終結母親「無以名狀的問題」中最嚴重的孤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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