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生活】幸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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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珠玉
再十六秒綠燈就要轉成紅燈了,我遲疑要不要跨越馬路。存檔在心的交通守則這樣寫:「過馬路,距綠紅燈切換剩餘的時間,低限是大馬路二十五秒,小馬路十六秒。」我要通過的那條馬路不能說小也算不上大。決定該不該過的當兒,我的肩頭被輕輕一拍,好大的一驚,沒想到站在繁忙路口一心猶豫的自己,如同草木皆兵那般的易受驚嚇。
是愛哭愛笑的好友W咧個大嘴立站在肩旁。每每說述或聽聞日常情事,W很容易就會哭起來笑出來,大多數人可能以為哭和笑是演示情緒起落的附件表情,但對W來說比較像是基底表情:哭時,眼淚原本就儲量充足,能立時供應;笑時,牙齒和面頰的默契早已達成,可以馬上到位。
W說她就是哭點、笑點很低嘛,我們曾繞著那兩個「點」說個不停,說是,逢難事遇苦厄,哭是為痛苦之流多開出的一個額外出口,緩了些許湍急;迎喜事享喜悅,笑是為歡樂之情多備出的一個承盤,加多了幸福的擁入。
所以我看她那麼低的哭點和笑點,就禁不住重複說著羨慕她的話,有時接上逗點、句點,有時則是驚嘆號。W說:「妳也有個很低的點啊──幸福點。」
有個傍晚從外頭返家,雨一線一線不間斷下著,下了公車到家前會經過一個堪稱頗有門面的社區,我的傘不經意撐高時看到社區一位保全人員正和一隻狗周旋著。
黑狗的體型不小,明顯年輕力壯,吠叫聲洪亮,身手矯捷在社區大門旁的幾個階石跳上跳下。牠不卑不亢,不呲牙裂嘴露顯凶狠,也絕不將頭垂下乞人憐憫。保全人員略有難色但毫無懼色,有點無奈卻是上揚著嘴角,驅趕的手勢做得誇張,但是徒著手不拿棍棒,彼此看似對峙又像在互邀耍玩,叫人費解,也引人想推究其竟。我於是撐著傘在旁側的大樹下站定,看他和牠的互動,直到黑狗從高高的石階跳下來,完成幾聲帶有ending聲調的吠叫之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黑狗並沒有帶走各式樣動作所舞起的亢奮空氣,保全人員一身布滿的張力也沒有弛緩,自是沒打算馬上就位值勤,他向著大樹走過來和我打招呼,笑笑說,喔,妳知道嗎,每天下午四點左右那隻黑狗都會來。我抬上腕表看,狗和保全人員可說都遵守了時間。黑狗的履歷給披露出來了:
被遺棄後黑狗自行找到一個一樓住家的騎樓,屋主如何也趕不走牠,最後終於雙方默契達成,一方出於求生本能,另一方自是迫於無奈,狗可算是安住下來了。聽說那屋主每回留放食物或是擺一條大布巾時總是說我沒有要養牠喔,是牠自己不走,總不能看牠餓死凍死吧。飽暖之後不再奔波了,黑狗白天四處遊逛,會到附近公園晒晒太陽,到幾處的麵飯攤踫碰運氣,有一天逛到了這社區,在石階跳上跳下試試身手,去了一回、兩回,後來每天固定的時間都會到場。一直以來沒有住戶反應不高興,輪班的保全人員也樂得在無聊的值班中換一下氛圍,也活動活動筋骨。
想到那黑狗或已避去流浪狗最終難免的悲涼厄運,從大樹走開時,我撐高傘輕快的步伐裡有舞有音樂,很快就到了家門口,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雨已停歇了。
這件事我說過給不少人聽,多數聽了都客氣禮貌回應說好有意思喔;而較親近的友人則坦白表示,由他們來看,不就是一隻狗愛鬧事嘛。可是那個下午,我分明感受到所有目睹的事、聽聞的事,以及我於後自編的抽象舞曲,都分外美好,點燃了我的幸福之感,不管是哪一幕,每一回想起,心情總是輕快,幾天來氣惱我、辜負我的物事都沒了蹤影。
果真,我有一個很低的幸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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