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老家的小家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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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梅子
之前住在台北的小套房,四壁無窗,所以別說聽見鳥鳴聲,連風雨陰晴都看不見。近來搬到新北的公寓四樓,有一大片窗,多數的晨光降臨時,經常會有麻雀在窗外近在咫尺的對面屋頂上,嘰嘰嘁嘁,聚在一起討論去哪裡享用美味的早餐。
聽著這些麻雀細碎嘰喳聲,望著這些麻雀輕巧的身影,卻也讓俺們不禁回想起東北黑土地農村老家的小家巧們。「家巧」,是俺們東北的稱呼,指的就是麻雀,因為牠們與人家很親近,又長得小巧可愛,所以有「家巧」的暱稱。
在俺童年時候,東北黑土地的農民是不知如何種水稻的,因為絕多數只種玉米、大豆、小麥、高粱等等的旱田。後來政府派了朝鮮族的農民到東北,由他們來教俺們東北的農民種水稻。
老家農民學會種水稻之後,小家巧就變得更多了,尤其是在稻子開始「揚花」時節,也就是開始結出美麗且飽滿的稻穗時,就會引來一群又一群的小家巧嘰嘰嘁嘁覓食,這不僅是美好的早餐,牠們更是想吃就隨時飛來享用。這時節也通常是俺們小學放暑假的炎夏,天氣嘎嘎熱,等嘎嘎熱的午休時間一過,氣溫稍降,牠們就又肆無忌憚在稻田裡大啖特吃,也嘎嘎吃得很高興很吵鬧。而這樣的每個暑假,就是老爸牽著俺的手一起去稻田驅趕小家巧的時候。
俺們用柳樹取下的柳條,再剝下柳條堅韌柔軟的外皮,然後將它一頭緊緊綁牢在棍子的一端,這樣一條長長的鞭子,在稻田上空揮動起來更是啪嘎啪嘎地大響,那時俺喜歡在脖子上披上一條舊被巾,跑時讓它在背後飄啊飄的,同時由稻田的這一邊揮舞著柳鞭,踩踏在田埂上跑向另一頭,那種耀武揚威的感覺很興奮。又或者是,一邊追小家巧一邊用力敲打著破盆。
只是,俺由這頭趕著小家巧,牠們又嘰嘰嘁嘁成群一轉頭飛到稻田另一邊了。就這樣,俺追追趕趕,牠們飛飛停停,最後,俺原本幼小且興奮的心情,很快就被氣得想哭了。
不過,俺們農村也有農民買來一些鞭炮驅趕牠們,但那時的鞭炮價格太貴了,俺們家裡買不起,所以也只能用這種克難鞭子揮舞,和一邊大敲破盆來試著驅趕牠們了。
只是再怎麼做,怎麼驅趕,效果都不大,小家巧們依舊到處嘰嘰嘁嘁、我行我素享用俺們家的稻米。
既然在夏季暑假時,趕也趕不走牠們,那麼就期待冬天來臨了。當冬季的大雪酷寒掩蓋了整個東北黑土地,稻子也早早在秋季收割了,這些小家巧們就只能無奈地聚在一起抱團取暖了。
許多家庭就趁此冬季在夜裡補捉小家巧,油炸來吃,在那物資非常缺乏的年代裡,不僅能提供一家大小嘗到難得肉的美味,和補充蛋白質,也能在大雪紛飛的長長寒冬中吃到快樂用餐的好心情。
後來聽說政府不讓人隨意捕殺驅趕田裡小家巧了。只是,在那僅求溫飽的年代與農村裡,為何不能捕殺驅趕,沒人說得清楚,至於什麼生態、什麼環保,任誰都沒聽說過。
後來,到了俺讀初中時,生態環保意識依稀聽聞了,在教室課堂裡也開始提到這些相關的粗淺知識,還特別規定了學生要有保護鳥類的意識。從這些零零碎碎說法和知識中,俺們小小的年少心裡,才知道夏天的小家巧們其實是不能傷害也不適合捕捉驅趕的,因為牠們雖然吃了俺們心愛的稻子,卻也吃蟲,是益鳥。
如今回想起來,小家巧們似乎並不太恐懼天空中那些揮舞的啪嘎啪嘎響的鞭子,但俺卻為了那時被捕殺而死的小家巧們,在長大後的歲月中倍感不安與歉疚。
彼時,年紀小的俺也常常因趕不走吃稻穗的小家巧,整個暑假在稻田中感覺幫不上老爸的忙,而懊惱大哭。那時年輕的老爸,也只能極力安慰愛哭如受到委屈的俺,在無助且不得不釋懷望著那滿天嘰嘰嘁嘁身影中,老爸會蹲下來背起俺,一起邊玩弄揮動著鞭子,一邊慢慢走在低垂黃昏和大地中,哼著小曲緩緩返家。
今日,聽見窗外對面屋頂那邊又傳來小家巧的嘰嘰嘁嘁聲了,難免想著想著,思念起已過世的老爸了。
俺的童年,是一段有著小家巧陪伴,以及揮不去的,和年輕老爸相處的父女難忘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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