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下的兄弟情──西域國王和大唐高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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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遠馨
位於火焰山南麓的吐魯番,在我的遐想裡,充滿異域風情。今日是個現代化城市,兩條鐵路在此交匯,市內道路平坦寬敞,很難想像一千年前 「駝鈴古道絲綢路,胡馬猶聞唐漢風」的情景。第三次來到吐魯番,決定看一些偏門的景點。
吐魯番博物館裡,一份貌不驚人的《大唐西域記》手抄殘本,引起了我的興趣。殘本於一九八一年出土於高昌土峪溝石窟寺,約有一千年之久。據悉,《大唐西域記》記載玄奘大師遊歷一百二十八國所見所聞,書裡並沒有提到高昌,這手抄本為什麼會出現在當時高昌的寺廟裡呢?
解說員小楊是個九○後的小伙子,靦腆認真,引經據典,出口成章。和小楊的深度對話,彷彿打開了一扇門,玄奘和高昌的羈絆過往深深吸引著我。原定的行程裡並沒有高昌故城,為了滿足我對玄奘大師行旅的心馳神往,便請小楊陪同前往。
包車從吐魯番到高昌古城,約四十公里,公路平坦筆直,接近高昌時,漫漫戈壁竟出現一片蔥郁綠洲。大門外正中是玄奘大師的雕像,因為玄奘之訪,讓世人對這個西域邦國關注有加。
高昌城內,放眼望去,廢墟滄桑,和兩千年前「地勢高敞,人庶民昌」 ,是兩個世界。小楊看出我的失望,說「都八百年了,慢慢在大自然中風化消失,不可能還能保存不變!」
的確,高昌故城不如附近的交河故城維持的完善壯觀,出土的古物也寥寥無幾。十三世紀的一場戰爭,繁華富庶成了焦土一片,絲綢之路日漸沒落,無人重建居住,因沙漠氣候乾燥,才得以維持城牆輪廓。歷史愈退愈遠,繁華已做塵埃,痴人如我,仍痴痴地盼一個夢。
我們搭乘電瓶車,沿最高的外城走去,風化殘存的夯土牆遺骸仍有十二米高,可看出原型高聳雄偉,令人生畏。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是根據玄奘大師自述經歷,由徒弟撰寫,可以得知大師對高昌和麴文泰感情深厚。
行車不遠,我們來到內城北邊的「可汗堡」,即高昌王宮,是一個不規則方形的土建築,約十五米高,極具中亞風味,附近有寬大的階梯式門道供出入,昔日的絢麗輝煌被大漠的焚風吹散磨平,莊嚴氣派的氛圍在時光催遞中消失殆盡,留下輪廓殘影,讓朝聖者做最後的憑弔。它的空曠滄桑,讓我知道我是一個人,更只是一個旅者。
我徘徊皇宮遺址之前,隨著玄奘大師的回憶,彷彿看到宮門外,燈火通明,馨香裊裊,氣宇軒昂的國王麴文泰,見玄奘僕僕風塵到來,溢於言表:「法師,我等的你好苦啊!」 他興奮得徹夜未眠,日日焚香讀經等待。盛宴款待後,國王和王后恭請玄奘到皇家後院的寶帳內,在釋迦摩尼佛像前,虔誠地對他行跪拜禮。
城外一所寺院遺址,占地約一萬平方米,尚存大門、庭院、講經堂、藏經樓、大殿、僧房等殘垣,可見當時佛教在高昌的影響力。史載高昌人口三萬多,有僧尼三千、寺院三百,唯缺精神領袖。麴文泰抓住這可遇不可求的機會,期盼玄奘大師在高昌傳法開示。王位無法傳世,唯有佛法,直指人心,穿透時間的枷鎖。
國王要求玄奘大師留在高昌,奉為國師,終生供養,並讓全民禮拜為師。對僧人而言,這應是最高的榮譽,玄奘卻直言,他不是為供養而來,懇請國王收回挽留之意。而國王對法師仰慕之情,挽留之意堅定不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何況王命豈可輕易違背?
玄奘堅決回絕:國王可留下我的軀體,但留不住我的心。國王使出大招,威脅將他遣返大唐。兩人僵持不下,顏面盡失的國王軟禁玄奘,等他回心轉意。
事實上,在傳揚佛法,理國化民的背後,麴文泰有個關乎存亡的隱憂。高昌夾在慓悍的草原霸主突厥,和正在崛起的大唐之間,左右為難,需要大唐高僧指點迷津,明哲保邦,助其在外交上運籌帷幄,度過難關。
我站在棧道上,引頸眺望,在層疊相交,難以辨識的夯土地基中,希望能找到玄奘被軟禁的寮房。玄奘以絕食明志,國王每日托盤奉水,均不得理會。麴文泰扶著奄奄一息的玄奘,萬分不捨,在臂彎裡孱弱之軀,氣咽體冷,令他心如刀割,充滿愧疚。法師的修為和捨身求法的決心,融化國王的固執,向法師磕頭謝罪,不僅同意玄奘繼續西行,並願意為他準備行旅所需物資。
我為這一幕動容,是海市蜃樓幻影、還是心界的感應?或者在時空遠方,幕未謝下,他們彼此攙扶而走,是為了等待走近他們的有緣人?我踩踏腳下黃土地,微塵輕揚,似是給我一個應許。
麴文泰和法師約定,玄奘取經返唐時,將在高昌停留三年,講經說法教化人心;西行前在高昌停留一個月,為國王及文武百官講解《仁王般若經》。
披心相付,兩人在佛祖前結拜為兄弟。這一段情誼,想必也感動了千年後的吳承恩,成了《西遊記》裡,唐僧和唐太宗李世民結為兄弟的靈感。
眼前的圓型土建築,有兩層圓塔,千年風沙的摧殘,如今仍維持宏偉氣象。我不自覺的墊起腳尖,彷彿前方有個戲台,想透過拱門,一睹《三藏法師傳》裡記載的「人肉梯子」──每當玄奘開講之前,麴文泰必親執香爐,迎接法師,為其引路。在法師升座前,麴文泰雙膝跪地,讓玄奘踩在他的背,登上法座,日日如此。
麴文泰啊!您放下國王之貴、兄長之尊,對法師五體投地的頂禮,令人望塵莫及。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不可輕易折損,但麴文泰的那一跪,真正黃金遍地。
《三藏法師傳》記載:麴文泰特地為玄奘剃度了四個沙彌,隨侍起居日常;並準備了三十套法服,為抵禦風沙和寒冷,特製手套、面套、靴、襪子等,以及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絹五百匹;並備良馬三十匹,隨從二十五人。根據當時的物價,相當於二千匹良馬,足夠法師往返二十年所需。玄奘偷渡出關,化緣為生,經過高昌,得到如此豐厚的路資和人資,猶如天助。
國王親筆寫了二十四封通關書信,並為每一位路過的國王,備上厚禮,麴文泰必須先當了玄奘法師的眼睛、手腳,才能如此周詳細心。
西牆上的兩個洞門,可望見晴空萬里,我和小楊彷彿置身在萬人空巷的送行隊伍裡,延綿數十里,文武百官一眾護送玄奘至城外,依依不捨的國王,堅持騎馬送到數十里外的交河城,終歸一別,兩人抱頭痛哭,在空曠的戈壁灘上迴盪不已。國王緊握玄奘的手,將腰間的一塊金牌放入掌心,囑咐道:「見牌如見王,可幫助弟弟化解困難。」玄奘感激涕零,顫抖之音,猶在耳旁,「我十歲時父母雙亡,只能棲身佛門,二十年來四海為家,飄零至今,何德何能,能感受如此親情? 」
人生天地間,如白駒過隙,我願時光定格在這生離死別的剎那,讓兄長和弟弟再多交代一句叮嚀,再多相擁一回,再多囑咐一句珍重!
麴文泰舉全國之力支持玄奘大師,轉變為巨大的精神動力,激勵玄奘繼續前進。如果沒有他的資助,西行之路應該是另外一番景象。我站在城牆一角,默默地向一千三百年前的國王頂禮:麴文泰,謝謝您!
玄奘大師學成將回大唐,心心念念與高昌國王講經三年之約,他放棄海路,堅持從陸路返回;但是,西域的形式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高昌已在他到達的前三年(西元六四○年)被大唐消滅,麴文泰在唐軍兵臨城下時驚嚇而亡。
玄奘大師從印度帶回了六五七部佛經,付出全部生命來說法譯經。在詭譎多變的政治環境中,他必須靠智慧得到唐太宗的鼎力支持,從不在皇帝面前提到麴文泰這個恩人,因為對唐太宗而言,高昌王是叛逆罪人。
玄奘得知麴文泰的兒子麴智勇被封左武衛將軍,並將返安西都護府(即高昌)任職,特意託人贈送《大唐西域記》手抄本。麴智勇把這本珍書,供在高昌的寺廟裡,高僧和國王的三年之約,算是另一種圓滿吧。
我踏向歸途時,頻頻眺望西南方,高昌的秋,藍得發紫,黃沙斑駁的土牆殘垣,見證了這塊土地的昨日和今天。不是錯覺,麴文泰站在高處淚送玄奘大師,一聲一聲都慢、都緩,都希望時間原地踏步了。

佛寺遺跡 圖/周遠馨
佛寺遺跡 圖/周遠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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