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情榜第二說】情覺.尤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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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德華
直球對決。
難道不是這四字嗎?尤三姐和柳湘蓮這二人。她指名嫁人,他迫促下訂;他即刻悔婚,她當場自殺……一幕追一幕,走馬演示,節奏緊湊,他二人交集的幾個回目及人物本身,被稱做在全書橫空而過、光芒四射。
尤其《紅樓夢》第六十五回,小花枝巷內那個夏天夜晚。
尤三姐「鬆鬆挽著頭髮,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或起或坐或嗔或喜,兩個墜子似打秋千一般晃,沒半刻斯文,以「賈珍賈璉所見過的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之姿,拿他弟兄二人大肆嘲笑取樂,真是「她嫖了男人, 並非男人淫了她。」(庚辰本)
尤三姐覺醒到自己「玩物」的處境,立即決定大力扭轉命運,她直球對決,以攻為守,徹底讓賈府這幫富貴髒男人不敢再惡念妄想。
我寫《新新古典.紅樓夢》,這一段,就讓尤三姐對母親、姐姐說:
「我們是卑弱的,我不這樣做,怎能讓他們止了髒念頭、死了齷齪心,不再妄想往這裡鑽。我不惜丟臉豁出去,人家才不會欺負到我們頭上來。」
賈寶玉哥兒們之間不設防的對話,讓柳湘蓮應證了自己「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罷了!」的夙念,一出賈府就去找賈璉退婚,一心討回聘禮鴛鴦劍,也是非常二話不說。
二話不說,四縫線快速直球無人出其右的,當然是尤三姐自刎那一幕。她袖藏雌劍,捧著雄劍一步步走近:「『你們也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訂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給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就此香消玉殞。
柳湘蓮的冷面冷心,是有條件當後盾的。清俊飄逸的他,允文允武,足以保身;無意功名,故而剛毅,雖是四海萍蹤的俠客,卻與人保持距離,不沾是非、不惹閒事、不合濁汙,他「冷」在精神上的潔癖。這樣的人,直球對決可以看作是個人獨特的風格品味。
而尤三姐是個無父、無兄、無靠,家境貧寒,得仗有錢親戚賑濟才能過活的女流之輩,不但毫無條件可以率情任性,加上她媚體藏風、天然風流的美麗,簡直堪稱身處最危險的劣勢。
她憑什麼與強者直球對決?
自覺。自覺是一條直路,無法回頭。
三姐的魂魄來與柳湘蓮道別,表明自己皎潔的心跡,也分析了自己的死與他人無關:「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無涉。」從誤,而惑,而恥,而覺,這是一段產生新能量的發酵歷程,需要時間,稱為自覺,可以視作以悔消業,也等同於修行。
人的成長,有時要經由別人的存在,才能不斷調整出自己的經緯定點。當然,有柳湘漣的存在,尤三姐才能形塑出最理想的自己,但柳湘漣認不認這樁婚約,根本不是箭靶的紅心,三姐以死成全的,是一個憧憬幸福,相信愛情,在痴情專一中才發現最美好極致自己的,對生命莊嚴認真的女人。
她愛極這樣的自己,她的死是「以此報此痴情」,痴情無所寄,她便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尤三姐究竟剛烈貞潔或是風騷淫奔?這問題輪不到讀者的見仁見智,庚辰本與程乙本這兩部最著名的紅樓版本,書中描繪的文字,已各自表述不同的價值取向。名小說家白先勇為此寫一篇〈搶救尤三姐的貞操──《紅樓夢》程乙本與庚辰本之比較〉來護衛尤三姐,他主張若照庚辰本把尤三姐定性為「淫婦」,這與她後來的恥情而覺,產生極大的內在矛盾,在邏輯上出了問題。
我卻認為,可以淨化與提升,可以墮落與沉淪,生命是演化不息的,人是會改變的。不解床笫之事的處子,恐怕很難在那個關鍵夏夜如此狂放豪辣,更年少的尤三姐,即便與姐姐一樣都被賈珍玷汙玩弄,也不致動搖日後的覺醒。歲月一向具有漸知作用的內蘊力量,成長,是看懂「錯」,知錯,才能懷有希望,希望下次能更好。自覺是奮起的最大力量,而人,無不希望,生命能明亮與踏實。
儘管沒能抗拒、儘管需要酬應、儘管打鬧調情,儘管喪倫敗行,在那個被賈璉撮合和賈珍喝交杯酒,攛掇「索性大家喝個雜會湯」的一刻,成長過程悄悄醞釀蓄積的所有不安不妥不對不是,就此衝過爆點,大水潰堤,而這一舉,必須決定性成功。尤三姐直球對決的背後,應該是一股非如此不可的自信。
社會上有一種「大人學講座」,強調人生難題的系統思考法,要人學會策略思考,別再只是直球對決。但包裝、話術、行銷、口號、謊言、集體意識過盛,不只旁觀的大眾連事實真相本身都面目模糊的年代,那種孤注一擲的悲壯,硬碰硬的直接,實在叫人打從心底幅射到每個細胞的熱了起來。「大人學」這門學問的核心精神仍是「相信思考,勇於改變」,自覺,所依附的就是思考,以我看來,尤三姐的直球對決與大人學似乎沒有牴觸。
或許,策略是必要的,而直球也是一種策略;人生吃飽、穿暖、順遂、得意、風光都是要事,但自己,才是究竟。
尤三姐死後,升上天庭當天官,領警幻仙姑之旨,引覺情痴,專司修注案中一干情鬼。《紅樓夢》第一一六回,賈寶玉重返太虛仙境,尤三姐奉令久候,要一劍斬斷他的塵緣。她能擔當如此重任,和她情天情地走一遭,從情惑而恥情,終而對情的大覺徹悟,必然有相關。
尤三姐的故事是自我確立與突破的符碼,我相信,自覺是個起點,悔過才能深思,而所有的完成,都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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