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重晚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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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春榮

單親成長小孩,單身往返台北台南,一直有失重的恍惚,猶如蟄居幽暗的洞穴,渴望洞口的陽光。碩二答應當文藝營小組長,下午走向校門口集合,仍愁雲壓罩心頭。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初見她,大四,秀髮披肩,投緣的鵝蛋臉,一襲藍衣白牛仔褲勁裝,清脆笑聲分明是銀簪落地,很難不引人多看幾眼。搭上塞飽飽遊覽車,小組長全都讓座。她站立走道中央,我佇立後端,一路上瀏覽窗外流動風景,偶爾不經意瞄向她側影,竟有一種「陌生熟悉」的親切感。

復興鄉樹木林立,一蓬蓬山櫻紅在眼裡,亮在心裡,正是「紅紅青春敲啊敲」。由於兩人都是小組長,常有機會討論或閒聊。

「孔子的英文名字叫什麼?」我問。

她一臉狐疑,臉上打個問號。

「孔子,字仲尼,Johnny Kong啊!」

她嘴角往上彎,似覺機智有趣:「那杜甫的英文名字,該不會是『豆腐』吧!」

「杜甫,字子美,叫Jimmy Du!」

她噗哧笑起來。晚上文藝營指導老師捎來當月《幼獅文藝》,有一篇我的散文〈血浴〉。她翻了翻:「你寫的?」「你看呢?」我想不要太臭屁,逗逗她。「搞不好同名同姓?」她有些質疑,我不以為意,反正事實勝於雄辯。

營隊中鋒頭最健的是大四學弟梁,甫獲《明道文藝》大專小說第三名。學妹們望風懷想,多圍繞在他身邊。我默默無名,乏人問津,只好找直屬學妹聊聊修辭學,學妹興致缺缺,我只有摸摸鼻子。

她在旁看在眼裡,眼鏡後閃過一抹慧黠神色,與窗外枝頭高舉的紅豔山櫻相互映照。她笑問:「那你大學時沒有學妹欣賞你?」我略感尷尬,整理思緒,歛色鄭重道:「大二時有交往一位,不過家世不合,理念不合,過程平淡,我登文章也不會欣賞,畢業時就分手了。以後處理感情,要慎重點。」她接道:「談得成的叫戀愛,談不成的叫青春。緣分到了,就會遇上對的人。」

第二天晚會,各組表演節目。遙見她手拿吉他,哼唱西洋歌曲,文青神態,別有一番氣質,我不禁心旌搖曳。原來她不只是言辭犀利「能說」而已。當晚,我那一組帶隊跳鬧哄哄的「踢死狗」(Disco),讓她見識我並非「四體不勤」的老夫子。

拔營賦歸,兩人分搭不同車子分道揚鑣。回到校門,天涯咫尺,兜兜轉轉,竟在舊總圖書館照面,一聲「嗨」,從《老人與海》的話題掀起,我信口問:「借什麼?」「蘇東坡啊!」好樣的,外文系居然看東坡居士。她看我表情訝異,接道:「英語系有開中國文學史啊!」我愣了一下,把握機會:「我有這本書啊!」這該是錢鍾書所說:「一借一還,一本書可以做兩次接觸的藉口,而且不著痕跡。這是男女戀愛的必然初步。」中午用餐,蹓躂到龍泉街「大草原」自助餐排隊,人龍中頭一抬,一朵亮麗笑靨在眼前燦爛綻放,彷彿明媚春陽照向暗角小草。她拎便當出來。一聲「嗨」,再一聲「好巧」,我心裡直打鼓。一次是偶然,兩次是怡然,三次就是必然?

三月下旬,碩一撰稿的《公無渡河》樂府詩賞析出版,平生出的第一本書,敝帚自珍,我特意拿「簽名本」至她兼差的國語中心餽贈,秀才人情「書」一本,以書「輸送」情意,博取好感。當下,她談起英詩如伯朗寧夫人《葡萄牙十四行詩集》中的情詩,真摯動人,絕對可以和樂府詩〈上邪〉等相互輝映。

一周後閱畢全書,她見到我直呼:「James Bond,真是棒!碩班就能出書,很厲害!有潛力,有活力,期待佳作連篇。」面對這般直接、有力的稱讚,說得我心花怒放,也說得我不好意思:「你不嫌棄啦!」話鋒一轉,我繞個彎:「我們兩系可以多交流合作,有跨界才有新境界。」

直覺天意憐幽草,暗角幽草能沐浴在暖日金輝下,心頭滿是激動。包括大學四年、任教新豐高中三年,迄今沒有女生這般誇我,知音哪!認識過的女生無人賞識我這枝筆,真是喜出望外,知音難尋今日尋,竟在英語系。

英語系女生,如果提早五年,大學就遇見她,我一定嘴裡含鴨蛋,裹足不前,不敢有「追」的念頭。回分部研究生宿舍,和室友提起,學長不看好:「土洋大戰,我們是番薯,她們是馬鈴薯。」我靈機一動:「不會啊!番薯和馬鈴薯,最後一個字都有『薯』,異中有同,可以中西融合。」學長丟下一句「你高興就好」。是啊!高興就好,反正我屬「馬」,死馬當活馬醫。如果不成,「馬馬虎虎」一場,就當紀念;如若有望,「馬到成功」,可以「效犬馬之勞」,或許可以讓一直擔心我「娶無某」的母親終於可以放下心。

那日,風和日麗,天空是可以敲出清音的藍玻璃。坐在國父紀念館樹下如茵草坪,她一襲柔白上衣水藍長裙,熱烈說大三辦活動的忙碌,從「靈均詩歌之夜」到推動周末系列演講。我說:「碩一聽過一場,鄭恒雄講『語言學和文學』。」她驚訝:「我也在台下。」「我在左邊前排。」相視而笑,我心想,果然「五百次的回眸,才換得今生的擦肩而過」。

後談及我大學畢業典禮在此,大專合唱團比賽也在此。大二參加合唱團的她,若有所思:「你知道有一首歌,歌詞從頭到尾只有一句:『我有平安如江河在我心』,可以一直唱?」我搖首。她輕輕唱起,柔和嗓音中帶有「莊嚴」、「貞定」,是生命純真的詠唱,是宗教和諧的湧動,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我跟在旁,慢慢學:「我有平安」、「如江河在我心」、「在我心」,隨著悠揚的旋律,一唱三嘆,久久低迴不已。會合唱的女子,專注和諧,最能撥動心裡的那根絃。

當夜搭車回研究室宿舍,燈夜波濤洶湧。深慨「一個屋簷下要有個知心女子」才能「安」,才能「心安」,才能真「平安」。伏案燈前,攤開信紙,寫下〈江河三帖〉,訴說現在心境,正是「人生不相見,便可不相戀;人生不相知,便可不相思」。相思是「哪一次我思潮裡,沒有你波濤的清響」(冰心),相思是「我心裡有你,想你千遍也不厭倦,一顆心就黏在你身邊」。

厚厚一疊寄給她,估算她接到的時間,隔日晚上打電話問:「收到沒?」忐忑不安之際,深怕被打臉,囁嚅道:「隨便寫的啦!你隨便看!」「你隨便寫的?我很認真看哩。」激問中帶笑嗓音自電話彼端「似肯定」傳來,我立即鼓起勇氣改口:「認真寫的啦!」而這一幕的「告白」,掀起愛情路上的序曲。

自此,就有二,無三不成禮,展開綿綿不絕的情書攻勢,太陽的方向便是向日葵眼神的家。深悟最好的佳人,是會「嘉勉」我的戀人,更是會「一加一大於二」的家人。交往半年,後來徵求她同意,帶她南返至新化古厝和母親見面,母親見了滿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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